10月6日,晨,奉天迫击炮厂
薄雾笼罩着城西工业区。何应钦的车队驶过煤渣路时,惊起了路边觅食的乌鸦。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外,门卫查验通行证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紧张。
“何部长,请。”军工署长米春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但额角的汗渍出卖了他的心情。
厂区比何应钦想象的要大。三排红砖厂房呈品字形分布,铁轨从主厂房延伸出来,连接着远处的铁路支线。此刻正有一列平板车在装货,油布下凸起的轮廓明显是炮管。
“奉天迫击炮厂,民国十五年筹建,去年扩建后产能已达月产迫击炮百门、炮弹五万发。”米春霖的介绍像背书,“产品主要供应东北军各师,部分销往关内友军。”
何应钦颔首,目光却落在一座单独的小厂房上。那里门禁森严,有**卫兵把守,烟囱冒着与众不同的青白色烟。
“那是?”
“新建的合金钢冶炼车间。”米春霖的声音紧了紧,“专门生产炮管用钢。”
“去看看。”
车间内热浪灼人。电弧炉正吐着耀眼的蓝白色火焰,工人们戴着深色护目镜,用长柄钢勺取样。何应钦注意到,炉旁堆放的原料不是普通的生铁锭,而是掺了大量废钢和某种银白色金属。
“那是钼铁。”陪同的工程师陈工解释,“加钼能提高钢材韧性,适合做迫击炮管,减重不减强度。”
“哪来的钼?”
“从……从美国进口。”陈工避开何应钦的目光。
何应钦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成品区。那里整齐码放着几十根炮管毛坯,但规格明显分为两种:一种是标准的八十二毫米迫击炮管,另一种却短了约一掌,壁厚也薄了些。
他走近细看,发现短炮管的尾部螺纹很特别——不是华夏兵工厂通用的英制惠氏螺纹,而是德制公制螺纹。
“这炮管……”何应钦转身,看向米春霖。
米春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新研发的山地型,重量轻,便于携带。螺纹是为了适配新式瞄准具……”
“瞄准具在哪?”
仓库里,何应钦见到了所谓的新式瞄准具——不是简单的**具,而是带有水准气泡、角度刻度盘的光学象限仪,镜片澄澈,刻线精细,镜身上还有德文标识“CarlZeissJena”(卡尔·蔡司·耶拿)。
德国货。而且是蔡司这种顶级光学公司的军品。
何应钦拿起一个象限仪,手感沉甸甸的。他透过目镜看去,远处墙上的温度计刻度清晰可见。
“产量多少?”
“月产一百套。”陈工的声音越来越低。
“装备了哪些部队?”
“第七旅、第十九旅……还有卫队旅。”
何应钦放下象限仪,走向炮弹装配区。那里的发现更让他心惊——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不是普通的瞬发引信,而是一种带钟表延时机构的新式引信。他拿起一个半成品,旋开引信帽,里面的齿轮精密得令人咋舌。
“空爆引信。”陈工硬着头皮解释,“炮弹可在目标上空**,增大杀伤范围。”
何应钦沉默地放下引信。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空爆技术,连联邦国防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都未列装,东北一个地方兵工厂居然在量产。
更可怕的是,从特种钢材到光学瞄具到空爆引信,这不是零敲碎打的改进,这是一整套完整的战术升级——轻量化火炮增强机动性,光学瞄具提升精度,空爆弹增加杀伤效能。
这需要超前的战术眼光,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持,更需要……一个明确的假想敌。
谁会需要在山地环境中使用轻便迫击炮?谁需要高精度的曲射火力?谁需要对付躲在战壕里的敌人?
答案呼之欲出。
10月7日,东北航空工厂与文官屯修械厂
航空工厂的戒备比迫击炮厂更严。铁丝网高达两米,四个角楼上有哨兵,进出车辆都要掀开车篷检查。
“主要是防止技术泄露。”厂长是个留德归来的工程师,姓冯,说话带着江浙口音,“飞机这东西,看一眼就学去三分。”
厂区里停着几架老式教练机,工人们正检修发动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何应钦在钣金车间角落里,发现了用帆布遮盖的异物。
掀开帆布,是两副完整的机翼——单翼,后掠角,翼根处有预留的**射口。机翼内侧用德文钢印打着编号:“He-51-03”、“He-51-04”。
“冯厂长,”何应钦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什么?”
冯厂长脸色发白,支吾半晌才说:“是……是少帅从德国买的设计图,让我们试着仿制。但发动机解决不了,所以……”
“所以只造了机翼?”
“还……还有机身骨架,在隔壁车间。”
隔壁车间里,一副铝合金机身骨架已经成型,铆钉密密麻麻,工艺精良。何应钦注意到,骨架的设计明显是战斗机布局——单座,敞篷,机头预留了大型发动机的空间。
“发动机打算怎么解决?”
“少帅派人去美国谈了,想买普惠公司的‘黄蜂’发动机专利。”冯厂长破罐子破摔,“他说,东北要有自己的空军,不能总买外国人的旧货。”
何应钦没再问。他走出车间,秋日的阳光刺眼。远处机场跑道上,一架教练机正在起飞,引擎声震耳欲聋。
那不仅仅是飞机起飞的声音。
下午,文官屯修械厂。
这里的景象更让何应钦震撼——不是先进,是高效。几百支辽十三式**被拆解在长条工作台上,工人们像流水线一样作业:这边截**托,那边改造枪机,另一头加装新式弹仓导板。改造好的**在检验区试射,**此起彼伏。
厂长张文昌是个独臂老兵,说话直来直去:“少帅给的图纸,说这么改能让枪轻一斤半,装弹快一倍。咱们试了,确实好使。”
何应钦拿起一支改好的枪。**上刻着“辽十三改甲型,华夏联邦十九年十月”,握把处增加了防滑纹,刺刀卡榫改成了旋转锁紧式。他拉动**,顺滑得不像华夏兵工厂的产品。
“每月能改多少?”
“这个月两千支,下个月能到三千。”张文昌用独臂比划着,“少帅说,年底前要把主力旅全换装。明年六月前,全军换完。”
明年六月。何应钦心中又是一凛。
在车间深处,他看到了重**改造区——马克沁的水冷套筒被拆下,换上布满散热孔的气冷套筒。笨重的三脚架换成了可折叠的两脚架,整体重量从四十九公斤降到三十一公斤。
“水冷**在东北冬天会冻裂,夏天得背水壶,麻烦。”张文昌拍着改造好的**,“气冷式虽然打不了太久,但扛起来就能跑,适合咱们这疙瘩的地形。”
何应钦蹲下细看。改造不是简单的切割焊接,而是重新设计——散热孔排列讲究空气动力学,脚架铰链处有加强筋,**更换机构也简化了。这需要深厚的机械设计和实战经验。
“这也是少帅设计的?”
“草图是他画的,咱们完善。”张文昌眼中闪过敬佩,“何部长,我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哪个长官这么懂枪。少帅说,当兵的是人,不是牲口,少背一斤是一斤,少跑一步是一步。”
这话朴实,却让何应钦心头震动。他带兵多年,深知细节决定生死——战场上,多一斤负重可能就跑不动,慢一步换弹可能就丢了命。
张瑾之懂这些,而且在乎这些。
10月8日,北大营与帅府账房
晨光中的北大营,杀声震天。
何应钦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士兵们演练班组战术。不是花架子,是真练——**组抢占制高点时,副射手跑掉了鞋,赤脚继续冲;迫击炮班转移阵地,炮手肩膀磨出血也不吭声;步兵班巷战演练,冲进房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死角,第二件事是掩护队友。
最让他震惊的是士兵的眼神。三个月前他见过东北军——那时他们眼里只有麻木和疲惫。而现在,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眼中,有一种光,一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光。
训练间隙,他走近一个正在擦枪的士兵。那兵二十出头,颧骨上有冻疮疤。
“小伙子,哪里人?”
“报告长官,锦州石山站。”士兵立正回答。
“当兵几年了?”
“两年七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士兵顿了顿,“今年秋收后,家里分到五亩地,少帅给的。”
说“分到地”时,士兵眼中的光更亮了。
“分地高兴吗?”
“高兴!”士兵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我爹捎信说,种了一辈子佃户,现在终于有自己的地了。他让我在部队好好干,保住这地,别让鬼子抢去。”
“你们都知道鬼子要打过来?”
“知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兵接话,“教官天天讲,鬼子在旅顺杀过人,在抚顺抢过矿,现在做梦都想占咱东北。少帅说,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保家。”
“保谁的家?”
“自己的家!”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何应钦沉默地走开。他太清楚这种心态的可怕——为军饷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溃散;为保家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死战。
陪同的荣臻低声说:“部队的**教育,少帅亲自抓。从讲武堂抽了三百学员,下到连队当‘**指导员’,每天上一小时课,就讲三件事:鬼子在东北干了啥,鬼子打过来会咋样,咱们当兵是为谁打仗。”
“效果呢?”
“逃兵少了八成。”荣臻实话实说,“开小差的,以前每月百十号人,现在不到二十。训练伤亡反而多了——因为太拼命。”
何应钦没再问。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支正在蜕变的军队。不是装备的更新,是魂魄的重铸。
下午,帅府账房。
十二本厚账册堆在红木书案上,像座小山。财政厅长刘尚清亲自陪同,两个会计师垂手侍立。
何应钦戴上眼镜,从民国十八年度的总账开始翻。他本就是理财高手,当年在黄埔当过经理部长,对数字敏感如猎犬。
账目清晰,但也触目惊心——岁入八千三百万大洋,岁出八千六百万,账面赤字三百万。但备注栏里的小字更惊人:“欠兵工厂二百三十万”、“欠铁路局一百七十万”、“欠军饷三个月计四百五十万”……
“实际赤字多少?”何应钦抬头。
刘尚清苦笑:“不少于八百万。全靠官银号发钞垫着,但奉票已经贬值三成,再发就要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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