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骐回来得还算早,明日就是初三,韩夫人一早就要出发前往岱州。韩骐不舍妻子,特意早些下值回来再陪陪她。
进了二门,内厅还亮着灯,韩骐脚步顿了一下,以为是东西太多还没有收拾完,心中有些闷沉,朝内厅去,却见偌大的院子连带着内厅,一个下人都没有。
韩夫人独自在内厅坐着。那身形一动不动,石塑似的,像是就那样坐了很久很久。
“老爷……您回来了。”陪嫁嬷嬷不知道从哪个暗处出来,过来同韩骐行礼。
“东西都收拾好了?”
“回老爷……都收拾好了。”
回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韩骐撇了一眼,嬷嬷的神色不太对。
韩骐才又看了一眼内厅:“夫人怎么了?”
“夫人她……”嬷嬷欲言又止,最后深深行了个礼,先行退下了。
韩骐心下一沉,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在门前顿了顿,提步进门去。
“夫人。”韩骐唤了一声。
惯来温柔贤淑的韩夫人却没有理会他。
韩骐察觉不对,上前问怎么了,韩夫人动了动,僵硬着朝桌上摊开的信纸看了一眼。韩骐会意,将信纸拿起来看。
只看了一眼,韩骐瞳孔骤缩。韩夫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只觉得撕裂一般地疼。
忍了哭声说:“看来这都是真的了。”
“夫人……”
“韩骐,别再骗我了。我认得你的字,这上面哪一个字不是你的?”韩夫人忍不住泪如雨下,“我还没糊涂,你这些日子频繁出门,迟迟才回,有时候回来身上还沾着脂粉气,我问过你的,我明明问过你的,你若实话说你在外面有了人,我不会不让她进门的,你何苦骗我!”
“夫人,你误会了……”
“你还要骗我到几时!你们传情的信笺都送到我手上了,难道还要我装聋作哑、忍气吞声吗!”
“夫人!”韩夫人泣不成声,韩骐急切地用袖子擦干净妻子面颊上的泪水,他着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我二十多年夫妻情谊,我何曾骗过你!我答应过你,此生只有你一人,男子以信立身,我岂会骗你!”
原本为了安全计,韩骐是想瞒着妻子,等她平安到了凉州再写信将实情告知于她,可不想今日竟是瞒不住了。
他不忍叫韩夫人误会他变心而肝肠寸断,只能将实情现在就告诉她。
韩骐将两张信纸拿过来,指给韩夫人看:“这不是什么情诗,这是我与人写的密信。”
“密……密信?”
“夫人你看,这诗开头是渡、初、三、银。回信是,备舟、三千。”
韩夫人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情不自禁地流,但终于止了哭声,认真听丈夫的话。
韩骐回头看了一眼,见嬷嬷退得很远,他才低声说:“这信的意思是,我想走水路送你离京,初三就走,问他需要多少银子。他回信说船已经备好,要价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韩夫人听着听着,已经多半信了丈夫的话,只是全然还未明白他的意思,只惊道,“到岱州哪里需要这么多银子!这分明是在诓你,你莫要相信!”
韩骐看着妻子犹还泪眼朦胧便在替他心疼银子、生怕他被骗的样子,心中只觉又暖又涩,他这一生宦海沉浮,见惯了尔虞算计,唯有枕边人这一点真,是他唯一的在乎。
夫人喜欢茶、不喜欢虚伪的应酬交际,他便陪她一起种茶树,远离那些官场的觥筹交错。
半生趋紫绶,廿载逐尘途。他这二十多年随波逐流所求,不过是让她在后院安心品茶而已。
可如今,怕是也守不住了。
韩骐贪恋地看着妻子璞质浑淳的眼神,语气几乎温柔地说道:“不是到岱州,是去凉州。”
韩夫人愣了愣,呆住。
韩骐摸了摸妻子脸上的泪痕,轻声,那样子看起来像在说什么安慰哄劝的夫妻房话,可吐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我进工部这些年,工部修河建坝,经我手的工程不知凡几,工部有工部的账,我有我的账。”
韩夫人瞬间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瞪大了眼睛。
韩骐还在继续:“我拿的不是大头,但也拿了不少。这些事翻出来,我的脑袋砍十回恐怕都不够。早些年,常州清溪河堤坝溃塌,死了那么多人……那道堤坝,也是我督建的。”
韩夫人浑身一抖,看向韩骐的目光几乎不可置信。
韩骐避开目光,又强迫自己看回妻子,半垂着眼道:“清溪河堤坝一事,拿了脏钱的人——常州府替我们造假账的师爷马守财、灭口知情人的杀手刘大彪、与我们分赃的原来常州的推官钱世昭、负责验收清溪河堤坝的孙知庸……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都死了。”
“下一个,恐怕就是我了。”
韩夫人又惊又痛,惊愕丈夫竟做出这种贪赃枉法的脏事,又痛悔未能早些发现将他制止,而当下,听到他也可能会死,多年夫妻恩情,韩夫人终究忍不住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韩骐却将她的手挣脱。
他克制理智地嘱托:“这些年的种种账目,我都记下了。账本就在……”
韩骐在妻子耳边低语几句,韩夫人听罢,掩不住满脸的惊愕。
韩骐满目眷恋,却是沉声:“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留在京城。你放心去凉州,我已命人安排好一切,倘若这回我能逃过一劫,我再接你回来。”
“可倘若你……”韩夫人不敢说下去。
韩骐摸了摸妻子的脸,轻笑:“那至少能保你平安,我即便身首异处,也算瞑目了。”
*
夜半。郑禹睡得正香,突然被小厮叫醒。
郑禹睡梦中被叫起身,烦躁得不行,却听小厮说,之前派去清州的人回来了。
郑禹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裳,召人进来。
已至冬月,正是夜,外面寒风萧瑟。
派去清州的长随进了门,身上风尘仆仆,但脸上却精光瞿铄。
“公子!查到了!”
两刻钟后,郑禹披着外衣,跛着一条腿直奔主院而去。
夜半丑时,安远侯睡得正沉,突然被“砰砰砰”的叩门声吵醒,郑禹在外头喊:“爹!爹!快醒醒,儿子有个天大的好消息!爹!!”
安远侯以为儿子又在作妖,起身披衣,开门前顺手抄了一根墙边的策杖,预备儿子要是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今夜就干脆打断他的腿!
谁想开了门,安远侯一脸怒色,却见郑禹一脸喜色,又将几样东西塞递到安远侯眼跟前。
郑禹只穿了一件外衣站在雪风里竟也不觉得冷,反倒浑身发热,激动道:“爹!你快看看!荣国公府的那个虞筝有问题!”
安远侯稀里糊涂被催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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