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
天边将将透白,荣国公府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
丫鬟婆子们将香烛果品搬到马车上,行动井然有序,脚步声在肃静的清晨里压得很低。
周氏从前院出来,虞筝已经侯在影壁旁。她今日穿了通身素白色,只外头罩了一件水碧色的褂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未施粉黛,整个人显得有些病色的白。
周氏看她,她微微垂着头,安静温驯的模样。
“舅母。”
“……嗯,走吧。”周氏领头上了马车。
崔昀出来时,周氏已经上了马车,虞筝刚要跟过去。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脚步微顿。
“表妹。”
虞筝止步,回头看他:“表哥。”
他今日换了一身鷃蓝深色常服,上绣暗纹,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端正,清冷如松。
他的视线从她单薄的肩头掠过,略微沉声:“山中不比府里,晨气寒凉。表妹穿得过于单薄了。”
虞筝摸了摸胳膊,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她不想让舅母多等,正要开口说‘不妨事的’。
崔昀看出她的顾虑,已经侧过头吩咐侍剑去取披风。
侍剑应声而去,脚步飞快。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却不是虞筝的——而是崔昀自己的。
披风收叠得方方正正,料子被晨光一照,上头的暗纹泛起极淡的光泽。
崔昀接过来,抖开,没有递给丫鬟,直接递给了虞筝。
虞筝默了默,伸手接过。披风很轻,没她想的沉。
接过来时,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他的手很热,而她的手凉得像井水一样。
那只热的手掌在她凉凉的指尖下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收了回去。
虞筝垂下眼,唇轻抿了抿,仿佛抿去了一丝什么笑意。
她低声说了句‘多谢表哥’,就将披风系在了肩上。
两人一前一后向马车走。崔昀走在后头,看见他的披风罩在她肩头——披风有些大,她肩上空出一截,下摆几乎要垂到地上。她拢了拢,往披风里缩了缩,整个人裹在暗色里,露出的脸小了一圈,愈发莹白。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宽敞,两人一左一右分坐在了周氏两侧。
周氏的目光落在虞筝身上的披风上,停顿了两瞬,眉心蹙了蹙,最终什么也没说。
马车出发。
周氏闭目养神。虞筝靠窗,一只手挑起帷帘望向马车外,另一只手攥着披风。
没人说话。马车一路安静。
*
白云观坐落在云峰山上。青瓦灰墙掩映在蓊郁的古柏和清香的白檀之间。
山门前,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石面被来往的香客踩得光滑泛亮。
周氏一行在山门前下了马车,正与迎客的道童寒暄,忽地身后传来一道雍和的女声。
“可是荣国公夫人?”
周氏回头,便见吏部尚书沈大人的夫人,携女儿沈若华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沈夫人笑着上前见礼:“今日带小女上山进香祈福,真是巧了,刚一到山门,就遇上了国公夫人。”
“是啊,真是凑巧了,也是缘分。”周氏笑着迎上去。
两位夫人亲切地挽了挽手,互相心照不宣,一边说话,一边并肩往山门里走去。
几个小辈跟在后头。
沈若华步履从容,通身气度沉静,落落大方。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打扮得体而并不张扬,与这白云观清幽的氛围相得益彰。
崔昀走在她左侧,身姿挺拔。沈若华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他,片刻,掠过他,留意到他的另一侧。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纤弱的年轻姑娘。那姑娘肩上披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披风——显然是男子的披风。
沈若华的目光在披风上停了两瞬,移向披风下的女子——这位荣国公府的表小姐的确生得极好,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的细瓷,莹白而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虞筝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脸来。
沈若华没有避,朝着她笑了笑。
虞筝便也笑了笑,神色温驯而安静。
谈说一路,两家人一同进了大殿。殿中香火缭绕,神像庄严,供案上摆满了香客供献的鲜果、糕点。
道童引着众人到神像前上香跪礼。一套流程行完,周氏道:“沈夫人,我还要带着两个孩子去偏殿,给亡故的小姑请一盏长明灯。”
沈夫人点头:“好,我也要带着若华去药王殿祈福。”
两家人分开。
请长明灯很快,一炷香的工夫就办妥了。崔昀和虞筝上了香,虞筝磕了头,从偏殿出来。沈家人也从药王殿祈福完毕。
周氏和沈夫人又碰了面,两人相视一笑。
周氏望向沈若华,面上是长辈特有的那种亲切、不紧不慢的笑意:“据传前朝一位告老的大学士在此隐居,亲手植了白云观后山的那片白檀林,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如今正是白檀花开的季节,林子里还有几块前朝的碑刻,你与昀儿都是喜好古书典籍、流风遗迹之人,不如让昀儿带你去看看?”
沈若华面色一红,微微颔首。
沈夫人和周氏相识而笑,周氏道:“昀儿,你陪沈小姐去后山走一走、看一看。”
崔昀没有动,看了虞筝一眼。
周氏淡道:“筝儿还要为她母亲抄经祈福,总要一时半刻的,你且带着沈小姐慢慢看,不着急下山。”
虞筝垂着脸,温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也没有看崔昀。
崔昀收回视线,朝沈若华侧身让出一步,神色如常:“沈小姐请。”
两人沿着石阶往后山去了。周氏望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转头和沈夫人相识一笑。
——这趟白云观之行,总算是走上正轨了。
*
偏殿比正殿小上许多。虞筝在周氏的安排下,独自在偏殿满殿长明灯前,跪在蒲团上抄写佛经。
有山风吹进来,火苗微微扑朔,虞筝握笔未顿,一笔一划专注而安静。
周氏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不急不慢地开口:“你娘的长明灯如今供奉在这里,往后年年有人添油上香,也算是了了你和你舅父的一桩心事。”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舅母知道。姑娘家最要紧的——就是安分守己。你直管安心住在国公府,等再过两年,舅母自会替你张罗一门妥当的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周氏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缓,甚至称得上慈怜。
虞筝垂着眼,停了笔听,睫毛在灯影下投出一小片阴翳落在眼睑。听到最后,她安静的神色才微微动了动,睫羽颤了一下。
她很快低声道:“筝儿都听舅母的。”
话音里并无委屈,也无任何不情愿,柔顺得仿佛逆来顺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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