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寂然。
“以正国法”四个掷地有声的字落在厅中,宛如巨石砸在荣国公府之人的心头。
倘若何勤的话都是真的,那这欺君之罪,岂不是……
荣国公府,百年世家,难道就要一朝牵连在这么一个冒名顶替之徒的手中吗?
荣国公府中人看向虞筝的眼神无不带上了怨憎,戒备、敌对在视线间蔓延。
虞筝恍若无感——这样的眼神,她早已经看得习惯了。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四周。齐王看着她,皱眉沉锁;德亲王默然不语;何勤盯着她,眼底只想利用她将荣国公府置于死地;何思思和郑禹满目怨毒;周氏望着她,一双手死死攥住帕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虞筝慢慢收回目光。
这么多双眼睛里,全都是质疑、戒备、惊惧,连傻乎乎的菱儿站在厅外,听到何勤的话,也震惊得说不出话,陌生地看着她。
是啊,越锦绣繁华、笙歌曼舞的地方,越是看重身份与皮囊,褪去了荣国公府表小姐的身份,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
半载同处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后也不过如此,无一例外。
虞筝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了然。像这种冒名顶替接近目标完成任务的差事,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像这样朝而善夕而间的眼神,她也不知道看过了多少。
只可惜,那个人不在。
虞筝很想也看看,他如果在的话,此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大理寺廨舍。
崔昀心绪平静了许多,至少终于能专心处置公事。
昨夜风饕雪虐,又没有睡好,崔昀醒得很早,赶在月中前,要把今年大理寺落定的案子卷宗整理归纳,清点归档,装订封库。
屋门紧闭隔绝寒意,门外突然传来簌簌踩过雪地的脚步声。
随即门被叩响。
崔昀笔尖一滞,叫人进来。
着急来的人是侍墨,门一开,屋外的寒风朝屋里灌,廨舍的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一脸焦急地在原地跺脚,看样子崔昀模糊记得好像是荣国公府的某个下人。
“出什么事了。”崔昀问。
侍墨急道:“世子,府里来人说御史中丞何大人带着齐王殿下和的德亲王突然登府,同行的还有何家二小姐和安远侯府的郑二公子,府里怕是出事了!”
何勤带人一到,周氏眼皮直跳,就立即叫人来大理寺传话。
只是传话的人走得尚早,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崔昀搁下笔和卷宗,正要起身,院子里又是一阵脚步声。
随即一个气喘呼呼的人扑进门,竟是嘉敏公主。
“嘉敏公主。”崔昀眼神略沉。
不等崔昀问,嘉敏公主喘匀了气扶着门框已经急道:“崔世子,你快回府!皇兄刚才被御史中丞何大人请去了荣国公府,幸亏我想凑热闹晚去了一步,你快回去!何中丞拿了一堆东西指认安和乡君不是荣国公府真正的表小姐,说她是假冒的!”
“……”崔昀脸色倏变,不由握拳,双眸一时凝若深渊。
*
荣国公府。前厅里虞筝久久没有说话。
何勤冷笑着指她:“虞筝!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速速认罪!”
虞筝垂眸,敛下眸子,半晌过后重新抬起眼:“何大人,着什么急。”
“哼!你蒙蔽天听,惑取圣恩,此等欺君杀头的重罪,还要狡辩吗!”
“何大人请我来,想来就是要与我当面对质。既是对质,岂有不让我说话的道理。”
何勤冷哂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狡辩!”
虞筝敛唇,眸中泛出一丝冷,她缓缓轻言道:“好吧,我承认,我的确不是荣国公府的表小姐。我并不是崔蕙的女儿。”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何勤已知实情,只是了然冷笑,周氏却惊得从椅子上猛然站了起来。
双手绞紧帕子,周氏僵直着身躯蹬住虞筝,目眦欲裂:“筝、筝儿……”
她看起来大受打击,她也的确震动至极,但眼下就算身份是假的,虞筝怎么能认呢!她难道不知,一旦认下,就是欺君的大罪!那是要杀头的!她一个来历不明、居心叵测之人死了不要紧,可却要牵连整个荣国公府!
齐王沉下脸色,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这下他即便想保荣国公府,也保不住了。
“德皇叔。”齐王看向德亲王。
德亲王富态和善的脸上没了笑意,面沉如水:“虞姑娘,你可知,你若认下冒名顶替、欺瞒上下,便是欺君诈伪之罪。荣国公府协同蒙蔽,通同妄冒,将一府连坐。”
“何大人的证据摆在眼前,我不认,也不行吧?”虞筝轻声道。
众人沉默,只何府与郑禹满目得意。
虞筝静默片刻,其实到这里,她不必再说什么,荣国公府的死活与她有什么干系,连坐便连坐,她即便入了牢狱,只要不是当场斩首,有霁霄在,她事后也自有脱身之法。
可是……她终究做不到和以前一样,视若无睹,只管自己脱身离去。
她很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时她就在想,她不想牵连荣国公府,旁人都无所谓,但她不想牵连崔昀。
养安堂外,他定声说不会让她死得悄无声息;西苑山庄,他连夜冒雨下山回宫取来药又守了她一夜,阎罗殿前她才听见他说不想她死;望月台上,他郑重地说他会娶她,做他唯一的正妻……
还有猎场他苦心孤诣冒他心里的大不韪设计皇帝、韩府书房替她遮掩她的藏头露尾。
是她……让一个君子将他最看重的坦荡亲手折去了。
她欺瞒他、利用他已经够多够久了,倘若最后把整个荣国公府都拖累了……他会恨她的吧?
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留下来、留在崔昀身边,但……她终究不想他最后恨她。
眼眶莫名有些湿意,虞筝悄悄眨了眨眼,重新抬起脸。
何勤:“殿下、王爷,既然此女已经认罪,无话可说,那还请殿下立刻下令,将此女即刻收监关押,择日禀明陛下,论罪定刑,并请陛下一并圣裁,追究荣国公府协同蒙蔽、欺瞒朝廷之罪!”
齐王:“何大人……”
虞筝:“殿下、何大人,臣女只认了顶替之罪,我的确不是虞宁,按律确该重罚,但何来欺君?荣国公府更不知情,又何来协同蒙蔽、欺瞒朝廷之罪。”
何勤:“放肆!可笑,你顶替虞家之女身份受陛下圣恩册封乡君,不是欺君是什么!”
虞筝:“是吗?敢问何大人,陛下册封乡君的圣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何勤:“自然是……是……”
何勤骤然语结,对啊,那册封乡君的圣旨上,写的就是“虞筝”二字,而并非虞宁!
虞筝:“何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何勤:“……呵,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陛下赐封你安和乡君之位,圣旨上写的是‘虞筝’不假,但那是陛下受你蒙蔽,若非你假冒荣国公府表小姐的名义,陛下岂会如此重赏于你!”
虞筝:“我没记错的话,秋猎之时,何大人明明也去了。”
何勤:“你什么意思?”
虞筝:“何大人是不是忘记了,陛下赐封我乡君,是为了嘉奖我救驾陈妃之举,这与我的真实身份又有何关系?难道因为我不是虞宁,救驾陈妃就成了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救陈妃的是我虞筝不假,圣旨上也是我的名字‘虞筝’不假,既然都不假,又何来欺君?”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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