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居然真的开始走了。
步行。
而且是在一个虚拟的、意识的世界中，沿着这条无穷无尽的长廊步行。
周向青刚到这个世界时，也曾自然而然顺着眼前的路走下去，而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从黄金树下直接传送到学院楼中之后，她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中步行其实算是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在真实的世界里，你无论干什么都不得不移动你的身体。人们就是为了不浪费这些时间，才发明书信、电话、可视通讯；但如今她明明可以想到哪里就直接到哪里的时候，却又偏偏需要步行。
而这条长廊里的每一扇门都非常朴素，看上去跟左右的门没有区别，也没有任何标示。窗外的黄金树似乎也没有什么能辨认的变化，永远都是树枝、叶片、果实，再加上那条巨蛇的鳞片在树叶间忽隐互现。林天籁带着他们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但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我们走对方向了吗？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周向青忍不住问。
“我们的确是在原地打转。其实往哪边走都没有区别，站着不动也可以。只不过走一走，更像那么回事吧。”林希声道。
“所以这就像是一个读取数据的过程？无论你想去那里，都需要在这里走几圈，等待内容加载完成？”
“差——不多吧。”林希声说。
“不，一开始没这么慢，现在越来越慢了。因为有些没用的家伙在挤占我们的信道。”林天籁说。
“那我去任何地方都得经过这里吗？”周向青问。
“也不完全是。其实是这样的——”林希声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首先，无论你‘想去’哪里，先得‘知道’你想去哪里。这里的每个区域都是独立的，而你需要先‘知道’它，才能进去。否则它对于你来说就是不存在的。如果你不知道你自己想去的地方是什么概念，门后只会是一片空白。”林希声停下了脚步，伸手拉开了自己身边的门。
那扇门后的确是一片空白。它不是那种画面涂白的空白，而是本该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却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取走了的空白。
“哇哦。”周向青望着门内感叹道。
“的确有点反直觉。”林希声关上了那扇门。“而其次就是，并不是前往所有区域都需要经过这里。在设计上有一些便道和小道，甚至有的区域并不跟这条长廊直接相通。但具体情况非常复杂，所以也没有必要仔细解释。你可以在这里的学习生活中慢慢了解。说实在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清楚所有的路线。因为根本用不到。”
“从这个角度看，学院也算是个特殊的游戏了。或许它原本就是用一个游戏的框架制作出来的。”周向青说。
学院似乎是在虚拟和现实中，选择了一种古怪且特殊的存在方式。周向青记得废坑的傻宝兄弟，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就有那么一些收集品。上时代的电子游戏里，有很多跑动、坐电梯、或是攀爬藤蔓之类的无意义内容，而且把地图设计得非常复杂。
而学院这个游戏可以这么理解：只有在发生冲突的时候，系统才会从玩家的记忆中加载拟真的细节，并把她周围变成类似真实世界的环境，加载素材，还有物理效果。而平时，这个系统则只会把他们当作一个个简单的符号，就像棋盘上的棋子，甚至连周围的人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仅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作为可能存在的标识。而把地图设计得非常复杂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大家感觉这仍然是某种真实。
“谁说不是呢。有的人那是玩得相当开心，不亦乐乎。”林天籁甩来这么一句。他似乎刚才的气还没消，而且也意有所指。
“算啦，哥哥，不要说这些。”林希声抢断了话茬，又对周向青说：“其实哥哥只是想让大家都在研究上多出力而已。”
周向青知道，林天籁应该是对学院中做任务、奖励、学习的这一套循环机制有很大意见。她记得自己在环运城的时候，问过姜原和郑筱秋学院的事情。当时郑筱秋说，学院的“老东西”会让学生去干一些脏活，所以学生们只要学到自己想要的内容，就会马上选择毕业离开学院。而学生在学院中学习需要消耗的学时，或者说，沙，就是“干脏活”的奖励。
郑筱秋似乎并不重视教授派给她的工作，只把它们当作获得学时的工具，心理上十分抵触。而林天籁却非常上心，以至于对姜原口出恶言。这不免让周向青有点好奇，这些所谓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知道，姜原之所以会出现在环运城，是因为那份世界政府的文档。她还记得姜原曾经去教会石岗城附近的遗迹，回收仿生人。从这两项任务来看，姜原替教授们做的都是跟自动化相关，有小有大的事情。
从这点看，姜原属于自动化学院的可能性很高。而柳怀石对仿生人如此熟悉，也多半是自动化学院的人。那么，柳怀石的上级，沈愈，也是自动化学院的人，应该算是一个合理的推论。这样的话……她可能需要加入自动化学院，才能打探到更多内容。
但这都是后面的事情。
“现在我们准备去哪里呢？”周向青问。
“已经到了。”林天籁从她身边挤过来，握住门把手一拧。
门□□出的亮光一瞬间包围了周向青，然后又慢慢退去。她用力眨巴着双眼，但仍然过了好一阵，才跟上这种光照的变化。
他们其实从刚才停下来之后，就没有动过。周向青面前的门，仍旧是林希声刚才打开又关上的门。但如今，她的脚下已经从白色坚实的地板变成了黑暗幽深的水潭。水潭之下，一条璀璨闪耀的光芒之河径直穿过她的脚底，流向远方。恍惚间，周向青还以为那是天空中银河的倒影。但脚下的光河与夜空中的繁星并不相同：天上群星的方位一刻不停地经转不息，但每一年到头又会回到起点；而脚下的光河则是几十上百年如一日地沿着水脉默默流淌，但一旦变化，就是凶猛地越过河床，开拓出一条全新的河道。
虽然这百余年的变化在她眼中只是一瞬间，周向青仍然被这奇观征服了。她没想到居然学院中有如此美妙的所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问。
“学院的核心，”林天籁说，“储存知识的资料库，另一种意义的大图书馆。每一个学生通过实践收集资料交给教授们，然后教授们把实验成果提炼成有用的知识，然后储存在这里。这样，无论哪个学生需要了解世界的真相，就可以从前人的积累中汲取营养，然后再通过一样的方式帮助其他人。”
“所以这无数的光点，就是你们已经发现的知识。”周向青由衷赞叹。
“笨蛋，当然不是啦。”林天籁大声嘲笑，却不知道周向青只是在比喻。“这是用可视化的方式告诉你学院最主要的规则。但这个画面给我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所以我讨厌王鲤渊，以及姜……那些不认真看待学院任务的人。他们不在乎学院。他们也不在乎自动化的前途，甚至可以说，他们不在乎学习。他们会来学院，只是为了捞点好处，为了他们自己。”
“知无不朽，识无不穷，不穷不朽，唯学为能。”周向青喃喃默念那个巨人老铁匠的话。林天籁的话让她联想到了那个场景。
“这就是学院的格言。”林天籁骄傲道。
“但他们害死了无数人。不朽还是逃跑。我是谁。孩子里一半的一半……”周向青继续喃喃道。她感觉到，那个巨人老铁匠的确是在向她传递某种信息。只是她当时还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而她现在仍然不明白。那大概的确是学院中的某个地方，只是……
“哈——？”林天籁的语气变了。
“啊，抱歉，我一时出神了。”周向青一惊，急忙道歉。但已经太晚了。
“如果你对学习有意见，那你还是直接去教务处报到吧。我也没必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林天籁怒道。
“啊？你这就不干了？”林希声问。
“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不是吗？再怎么走也就是原地转圈圈！你又不帮我说话，就算看了设备库训练场什么的也没有意义。她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根本不在乎学院，我凭什么在乎她？”林天籁怒骂起来。
“哥，你这样就跟王鲤渊没什么区别了。”林希声道。
“去你妈的。”
周向青颇为尴尬。“请别吵架啦，我的确不对。但我也算是见识到学院的情况了，我自己可以再随便看看，然后去教务处报到，你们也不是必须得陪我——”
“好吧。那我们陪你一起去教务处，然后——”林希声叹气道。
“我不去，你自己去！”林天籁摔门而出。
林希声伸手想拦，但并没有拦住。因为林天籁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身体也化为白色的影子，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了。
林希声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周向青说：“抱歉。我哥哥就是这种脾气。真是对不起你和姜原学长。”
“没事。这也怪他非要你们过来。我自己其实也不会有事的。”
“这个嘛……”林希声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了笑。“不过我也相信你不会有事。但我哥哥就——”
周向青眨了眨眼，点点头，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林希声感激地道了谢，也变成了白色的影子，离开了。只剩下周向青自己站在这座光之河的大厅里。眼前的景色的确很美，姜原让她尽量拖到他出来，但她眼下有更加想去的地方。
她想再见到那位铁匠，问几个问题。
周向青来到门边。林希声说，想去某个地方，就必须先知道某个地方。她的确是“知道”那个地方的，对吧？周向青握住了门把手。
她还记得那个古怪的小房子的模样。反正，只要不是什么教授的办公室或者教务处之类的……
她拉开了门。
她的面前是一道螺旋状的扶梯。
实木扶手，拉花金属栏杆，水纹石板台阶，老气且踏实的风格正符合她看到的城堡式的外观。这明显不是那铁匠的小屋与废弃仿生人的原野。
她走错了地方。周向青想要退出去，但那扇门已经在她背后消失了。她的背后是螺旋扶梯的另外一部分——一直通向上面的钟楼。周向青不由抬头望了望。但这是螺旋扶梯，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到似乎有风从上面吹来。
这里有点冷。不仅是实木扶手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或是整片整片煞白的墙壁和大理石地面，还包括眼前空无一人的正堂，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钢琴叮咚声。这里的气氛与刚才的图书馆迥然相异。作为仅存于数字空间的学院而言，这里拘谨得像是教会的圣堂或是公司的审计庭。
而且这里的确像是卡比利亚大教堂的布局。
她所在的螺旋扶梯位于正堂的最末端，左右两翼是长长的拱廊，联通各类房间的同时，还紧紧怀抱着中庭花园。只是这里没有神像和彩色玻璃窗，下面陈列着一些东西，墙上也挂着画像，就像是卡比利亚教堂下面的博物馆。而正前方巨大的门扇之外——她从门缝中已经望见——就是黄金果树。
这里是教务处的城堡。
周向青一下猜到了这个让人不快的答案。这也是她最不想来的地方。如果她现在赶快逃到外面去，还来不来得及？
但这里空无一人。可以想象，如果是现实中的学院，那么每一个到达学院的学生，就是先抵达外面的黄金树下，在悠扬的钟声中，顺着步道走进这个大堂，然后满怀好奇地一个个看过这些展品，才恋恋不舍地根据对应的引导办理手续。这里应该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但这里的确是空无一人。周向青慢慢从扶梯上走下去，向两边的拱廊张望。除了火箭、卫星、工业机器人、仿生脑、金字塔、青铜鼎、木制面具等各种文物之外，真的一个人都没有。而她面前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件小小的展品摆在大大的展柜里，柜子上的铭牌写着：无创脑机接口。
这大概就是学院的起源。
周向青靠了过去。尽管这不过是数字构成的虚拟影像，但它的镀铜铭牌像是被许多人触摸过一样，有些不均匀的褪色。这让她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世界的某个地方。
周向青忍不住伸出手去。
“触摸展品，不要。”
周向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缩回了手。她本以为这个空间不会有任何人进来。但如今，她的背后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相当高大，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同时粗重的喘息不断滑过她的脖颈。
“对不起。我还以为，这都只是影像。”周向青仓促间对着空气道歉。
“影像，会损耗。数据交换，不好清理。你是新生。气味不熟悉。”
那人在她头顶上方抽了两声鼻子，似乎真的在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但仿生人也有味道吗？或者说，在虚拟空间也会有味道吗？不，就算有，对方这种举动也未免太过分了。
周向青慢慢拧过头，望向自己背后。
在她背后的是一个大概两米高的人。不。是一条两米高的狗。也不对。是一个两米高的，狗头人身的古怪生物。那张圣伯纳犬的脸足有铁锅大小，还流下长长的一道口水挂在嘴角。周向青能闻到对方嘴里喷出来的臭味。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能闻到。
“不是正门。别处进来。”大狗呼哧呼哧抽着鼻子，脑袋转往螺旋扶梯的方向。“先去了内廊。好几个人。”
“呃……你说的没错。但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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