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发现闻迟带了两把铲子。
一把正常大小,另一把只有她的小臂长,铲柄上还缠着防滑布。她拿起来掂了掂,发现重量正合适,忍不住问:“这是给我准备的?”
闻迟正在往背包里塞测距仪,闻言点头:“嗯。旧施工道入口被土埋了,可能需要清理。”
“那为什么不给我大的?”
“你用得动?”
“我十六岁了。”
“我知道。”闻迟把背包扣好,“十六岁也不用跟石头较劲。”
林弥不服气,转头看岑昼:“我力气很小吗?”
岑昼检查完她的安全绳,抬头看了看那把小铲子。
“够用。”
“我是问力气。”
“搬东西够用。”
“你能不能回答得稍微有点诚意?”
“铲子拿好。”
林弥气得笑出声。
石叔坐在旁边,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才开口:“我觉得……小铲子挺好。”
林弥看了看石叔那只几乎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的手掌,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他们今天一共六个人出发。闻迟负责带路,岑昼和石叔负责现场安全判断,林弥、照影负责记录,阿慢带着两只机械鸟在前方侦察。老纪原本也想来,结果昨天拆装设备时扭到了腰,被闻迟强行留在营地休息。
临出发前,老纪还趴在门框上嚷嚷:“你们要是找到什么好东西,记得给我带回来!”
林弥回头:“带块石头行吗?”
“好看的才行!”
“那我挑个最大的。”
“你搬得动吗?”
林弥把小铲子往肩上一扛:“你们北线的人怎么老关心这个!”
老纪笑得差点又闪了腰。
从营地到青崖桥西侧,前半段路他们已经走过。越接近旧桥,山谷里的雾越浓,昨夜降温以后,岩石表面结了一层薄霜。闻迟没有直接走桥头那条路,而是带他们沿着上方的旧巡检道绕行。
林弥边走边看地图,发现这条巡检道比想象中宽敞,只是多年无人维护,路面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有几处甚至被倒下的树木完全挡住。
“这条路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施工期间运工具、运人,后来也用来巡检山体。”闻迟说,“青崖桥建成以后,主要交通都走桥上,这条路慢慢就没人用了。”
“你师父来过吗?”
“肯定来过。”
“你跟他来过?”
“来过几次,不过那时候我还小。”闻迟用探测杆拨开前面的灌木,“我师父带徒弟有个毛病,觉得什么东西都该亲眼看看。桥坏了要看,路塌了要看,连一块石头为什么裂开都得蹲那儿研究半天。”
林弥笑了:“听起来跟石叔很像。”
石叔走在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认真想了想。
“我没那么爱说话。”
闻迟回头:“对,他比你吵。”
林弥忍不住笑。
他们沿着山坡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见第一块旧里程碑。
那是一根半人高的混凝土方柱,顶部已经缺了一角,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闻迟用刷子清理掉一部分,露出一个模糊的数字。
【一。】
林弥蹲下来拍照。
“第一块。”
闻迟点头:“再往前大概四百米是第二块。”
“第三块后面就是信里说的路?”
“按旧记录是这样。但那条路现在还能不能走,得现场确认。”
林弥点头,没有催。
第二块里程碑藏在一片低矮的松林里,柱身已经歪了,旁边还有一道很深的地面裂缝。石叔蹲下检查了好一会儿,确认裂缝属于多年前的旧变形,没有发现近期明显活动迹象,才允许队伍继续往前。
林弥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前几天断掉的北线路段。
“石叔,山里的路是不是特别容易坏?”
“嗯。”
“那为什么还要修在山里?”
石叔想了想。
“因为人住在山里。”
林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
闻迟在前面接话:“而且以前修路的时候,大家总觉得这条路能用很久。谁也没想到后来会有那么多地方没人维护。”
“你师父是不是一直想把北线修回来?”
“想。”闻迟说,“不过他后来也明白,有些旧路不值得再修了。能绕就绕,能换就换,别为了守着一条旧线把人困住。”
林弥看着脚下那条被杂草盖住的路,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闻北山和贺青能做那么多年的朋友,大概也不是没有原因。
⸻
第三块里程碑比前两块难找。
他们按照旧地图走到预定位置时,那里只有一片塌落的碎石坡。原本应该立着里程碑的地方,被厚厚的泥土和落叶覆盖,旁边一棵老松树斜倒下来,树根几乎把整条路堵死。
闻迟看了一眼地形,皱起眉。
“应该就在这附近。”
林弥打开终端,把地图和现场影像叠在一起。旧图的精度不高,加上山体曾经滑动,原来的道路位置已经发生偏移,单靠坐标很难确定里程碑的准确位置。
“要不要让机械鸟从上面找?”她问。
“可以。”
阿慢立刻带着两只机械鸟升空。照影把实时画面投到终端上,几个人围着看了半天,终于在倒伏的松树后面发现一截露出地面的灰白色石柱。
林弥眼睛一亮。
“在那里!”
闻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先别过去。”
它让机械鸟降低高度,拍摄石柱周围的地面。画面显示,那片碎石坡表面虽然长着草,但下面有不少松散的岩块,直接踩上去可能引发滑动。
石叔走到坡边,蹲下来检查。
过了很久,它才说:“上面能走。下面不行。”
闻迟立刻重新规划路线,让队伍从松树上方绕过去。林弥跟着岑昼,小心跨过几块突出的岩石,终于来到第三块里程碑旁边。
这块石柱保存得比前两块好一些,只是大半埋在土里。
林弥拿出小铲子,蹲下来慢慢清理。
闻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怎么样,小铲子好用吧?”
“好用。”林弥头也不抬,“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角都快翘起来了。”
闻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鹿角,随后反应过来,笑得直摇头。
几分钟后,石柱表面的数字终于露了出来。
【三。】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楚。
林弥拿出刷子,仔细清理掉最后一点泥土。
【西侧施工支线。】
闻迟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神情渐渐认真。
“确实有这条路。”
林弥抬头看向石柱后方。
那里是一片长满灌木的坡地,表面看不出任何道路痕迹。她让阿慢沿着坡面低空飞行,机械鸟绕过几棵松树,终于在一片密集的灌木后面拍到一段人工修整过的岩壁。
岩壁旁边,有一道被落石堵住的狭窄入口。
“找到了。”林弥轻声说。
闻迟看着画面,沉默了几秒。
“还真让那封信说中了。”
岑昼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检查入口周围的岩层。石叔也走到附近,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上面稳定。”它慢慢说,“里面不知道。”
闻迟点头:“先用机械鸟探。”
阿慢派出一只体型最小的侦察鸟,从灌木缝隙里钻进去。入口后面是一条很窄的旧施工通道,地面铺着碎石,两侧有人工凿出的排水槽。通道向山体内部延伸了十几米,随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镜头之外。
林弥盯着画面,忽然发现墙上有东西。
“等一下,左边。”
阿慢调整镜头。
岩壁上刻着一串很浅的编号。
【7-03。】
林弥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
她下意识想起第七码头,想起母亲留下的旧箱子,也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但她没有立刻把这些东西联系起来。
毕竟一个数字能代表很多事。施工编号、区域编号、设备编号,都有可能。
她只是把画面保存下来,转头问闻迟:“这个编号你见过吗?”
闻迟仔细看了看。
“没印象。可能是施工分区。”
“能查到吗?”
“回去翻旧档案试试。”
林弥点头。
机械鸟继续往里飞。
通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绕过第二个弯以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小型平台,平台一侧有几间嵌在岩壁里的旧房间,门口堆着废弃的工具箱和金属支架。墙上还留着几盏早已损坏的照明灯。
林弥看着画面,忍不住问:“这是施工队的休息站?”
闻迟皱眉。
“看起来像。”
“你师父知道吗?”
“我不知道。”
闻迟说完,自己也有些意外。
它跟着闻北山学了那么多年修路,青崖桥的故事听过无数遍,却从没听师父提起过这里。
机械鸟飞到第一间房门口,发现门没有锁,只是被泥沙堵住了一部分。里面很暗,地面散落着几只旧金属箱,墙角还有一张倒下的折叠床。
第二间房里堆着一些工具。
第三间房则完全空了,只剩墙上几道旧固定痕迹。
林弥看了半天,忽然问:“这里以前有人长期住过吗?”
闻迟想了想:“施工期间住人很正常。”
“可是这里离主施工区不近。”
“可能是临时仓库,也可能是避险点。”
岑昼看着画面,忽然说:“第三间房的通风口是后来改过的。”
林弥凑过去。
“怎么看出来的?”
“边缘切割痕迹不同,固定件也不是同一时期的。”
闻迟立刻让阿慢把镜头转过去。
通风口旁边确实有一圈比较新的金属支架,虽然已经锈蚀,但与房间原有结构明显不同。
“有人后来用过这里。”闻迟说。
林弥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岑昼检查了影像记录,摇头:“仅凭这些还不能判断。”
他们继续让机械鸟探查,确认通道没有明显坍塌,空气检测也没有发现异常有害气体后,闻迟才允许两名具备现场经验的队员进入,其他人留在外面。
林弥当然想进去。
但她看了一眼岑昼,又看了一眼那条狭窄的入口,最终还是没开口。
闻迟注意到她的表情,笑了笑:“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我一直很听话。”
岑昼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林弥转头瞪他。
“你咳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有意见。”
“没有。”
闻迟笑着摇头,跟岑昼一起进入通道。
林弥和照影留在外面,继续监控机械鸟画面。石叔守在入口附近,随时观察岩体情况。阿慢则负责通讯中继,确保里面的人能跟外面保持联系。
大约二十分钟后,闻迟传来消息。
“林弥,我们找到一点东西。”
她立刻坐直。
“什么?”
“几本旧记录,还有一只保存得不错的金属盒。”
“里面有什么?”
“还没打开。”
林弥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上面写着名字。”
“谁的名字?”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闻迟慢慢念出三个字。
“林知衡。”
林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终端,半天没说话。
岑昼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林弥,先别急。我们还没确认盒子里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
“我们会把它带出来。”
“好。”
林弥把终端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
林知衡。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在现实里念出这个名字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三个字只存在于旧档案、母亲留下的记录,以及那些真假难辨的匿名消息中。她知道自己有个舅舅,知道他曾经帮助一些人逃离危险,也知道他后来去了黑雪控制区,再没有明确的下落。
可知道归知道。
那个人离她太远了。
远到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寻找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亲人,还是在寻找母亲故事里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现在,一只写着他名字的金属盒,就在几十米外的旧施工站里。
林弥握紧了手里的终端。
照影的影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地面上出现两个字。
【别急。】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慢慢点头。
“嗯。”
她确实不能急。
至少现在不能。
⸻
闻迟和岑昼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两人身上沾了不少灰,闻迟手里提着一只旧金属盒,岑昼则抱着几本用防潮袋装好的记录册。林弥站起来,目光一下落在那只盒子上。
盒子不大,长约三十厘米,表面有些磕碰,边角却保存得相当完整。正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
【林知衡。】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私人留存。】
林弥伸手接过来。
盒子比她想象中沉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过了很久才问:“能打开吗?”
岑昼点头:“可以,但先检查一下。”
他们没有在坡边直接拆盒,而是把东西带到附近经过确认的安全平台。岑昼检查了外壳和封口,确认没有危险装置或明显异常后,才让林弥自己决定是否打开。
林弥把盒子放在地上,轻轻拨开卡扣。
盖子打开时,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盒内铺着一层旧防潮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支已经没墨的笔。
一枚磨损严重的旧身份牌。
一张折起来的路线图。
还有一本很薄的手写记录。
林弥先拿起身份牌。
牌子上刻着一个名字。
【林知衡。】
下面是旧时代的身份编号和工作区域标记。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辨认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
林弥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牌子边缘。
她第一次拿到真正属于舅舅的东西。
不是别人转述的故事,也不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匿名纸条。
是一块被人用过、磨损过、最后又认真收起来的身份牌。
她把身份牌放回布上,拿起那本手写记录。
封面没有标题,第一页只写着一个日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弥翻开第二页。
字迹有些潦草,笔画却很有力。
【第七码头临时转移记录。】
她的心猛地一跳。
岑昼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林弥继续往下翻。
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很普通的事情:物资数量、转移时间、天气状况、人员分组。字迹时而整齐,时而潦草,显然是在不同环境下匆忙写成的。
直到第六页,她看见了一行字。
【七人已全部通过北侧检查点。】
下面还有一行补充。
【身份不再登记。】
林弥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查过的旧档案。
第七码头。
七名匿名转移者。
林知衡。
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记录里的线索,终于在同一页纸上碰到了一起。
她继续往后翻。
【转移后不再使用原编号,避免沿线追踪。】
【临时安置点由北线道路维护人员协助提供。】
【闻北山负责旧施工道通行确认。】
林弥猛地抬头。
“闻北山?”
闻迟愣住。
“什么?”
她把记录本递过去。
闻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师父?”
林弥点头。
“这里写了他的名字。”
闻迟盯着那一行字,过了很久才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岑昼看着记录,轻声问:“当年你师父还在北线工作?”
“在。”闻迟说,“那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但还经常亲自带队。”
林弥继续往后翻。
记录里没有详细写七名转移者的身份,只提到他们需要避开旧控制系统的身份核查。林知衡负责联系沿线人员,闻北山则提供了已经停用的施工通道和临时休息点。
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更乱。
【北侧线路暂时安全。】
【后续转移由其他人接手。】
【我需返回黑雪控制区,处理剩余记录。】
林弥的手指停住。
再往后,是一页空白。
她翻了一页。
还是空白。
整本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弥看着那句“返回黑雪控制区”,许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今天也许能找到舅舅后来去了哪里,甚至能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结果记录只证明了一件事。
当年,他确实来过这里。
也确实帮助那七个人通过了北线。
然后,他又回去了。
闻迟把记录本放下,声音有些低。
“我师父当年可能帮过他。”
林弥点头。
“嗯。”
“可我不知道这件事。”
“没关系。”
闻迟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林弥没有责怪他。
她知道闻北山已经去世七年了,也知道很多旧时代的事情不可能有人完整记得。更何况,那些转移者当年既然选择匿名,闻北山就算知道,也未必会告诉自己的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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