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洒落山野,冻土彻底化开。
经过一旬的劳作,各个签约村落先后完成播种。改良香草种苗埋进湿润泥土,在春雨与暖阳滋养之下,一株株嫩绿幼苗顶破土层,星星点点铺满整片山野田垄。
放眼望去,漫山皆是鲜嫩新绿,一派欣欣向荣。
经历过去年夏秋那场虫害之后,所有人心中都留着一丝警醒。农务督察每日轮流下乡巡查,农户也格外留心田间动静,沟渠畅通,驱虫草药整齐堆放在村落储物小屋,一切防灾准备尽数就位。按照所有人的预判,就算生出虫害,也只会是小片零星发作,依靠隔离带与驱虫草药,便能够轻松压制。
开篇几日,田间一切安稳。
新芽舒展叶片,长势喜人,各地传回的简报全都是幼苗长势良好的消息。工坊已经提前备好空容器,仓储清空大片区域,静静等待今年新一季原料采收;域外分销点陆续发来消息,预定今夏出产的新款香料;高端定制的订单源源不断,整个商盟上下,都在期待这一年的丰收。
变故最先出现在河谷下游一处小村落。
那日清晨,一位农户如常到田里查看幼苗,赫然发现靠近田埂一角,一小片香草幼苗嫩叶残缺,边缘布满细碎虫咬孔洞。
叶片上爬满密密麻麻、体型微小的青虫,正埋头啃食嫩苗。
农户心头一紧,立刻上报给驻乡的农务学徒。学徒赶到之后,看见受灾范围不过区区一小块田地,并未太过紧张。去年时常也会出现小片虫害,只要撒上驱虫草木灰,挖出泥土构筑简易隔离沟,便能阻止虫子向外蔓延。
学徒按照以往的处置方案,指挥农户撒上备好的驱虫草药灰烬,挖出浅沟阻隔虫群扩散,写下简报送往总栈。简报之中只淡淡记下:河谷村落局部出现轻微虫害,已就地处置,暂无扩散迹象。
简报一路送到书房,沈砚微翻阅灾情记录,看见只是小片田地受灾,处置妥当,暂时放下心来,只是特意批注一句,令附近督察加大巡查频次,密切留意周边田块,不可松懈。
谁都没有意识到,这绝非一次寻常的局部虫害。
泥土之下,无数虫卵尽数苏醒,河谷一带只是最先爆发的起点。
仅仅过去两日,噩耗接连不断从山野各处传来。
昨日只是一村小范围受灾,次日,河谷上下游足足五个村落,先后发现幼苗被啃噬。原本有效的草木灰、晒干驱虫草药,这一次收效微乎其微。虫子繁衍速度远超往年,一夜之间便能成倍增殖,顺着田垄飞快向外扩散。
农务督察慌忙组织农户开挖更长的隔离带,试图把虫潮锁死在河谷地带。
可虫群数量太过庞大,小小的隔离沟根本拦不住。虫子顺着田边杂草、流水、泥土四处游走,跳过人工设置的阻隔,向着地势更高的坡地蔓延而去。
议事厅之内气氛骤然凝重。
一众管事再也无法保持从容,脸上满是惊惶。
“往年驱虫草药一撒,虫害很快便能压住,今年怎么完全不起作用!”
“坡地栽种的可是我们最核心的改良种苗田,若是虫潮冲上去,今年原料就要彻底毁了!”
有人心急如焚,提议不计代价,调动所有储备驱虫物资,全部送往山野,拼尽全力把虫潮扑灭。也有人神色惶恐,建议立刻暂停接收新的域外订单,提前做好原料断供准备。
沈砚微指尖重重落在摊开的山野地形图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心里清楚,此刻慌乱地一股脑投入全部物资,未必能够拦住虫潮,反而会过早耗尽所有后手。
她迅速一条条下达指令。
第一,立刻划分死守防线,优先保护高处坡地的育苗园核心种苗试验区,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虫潮侵入育种基地,务必保住香草原种。
第二,不再无差别向所有村落输送驱虫物资,物资优先供给防线关键位置,集中力量扼守要道,延缓虫潮扩散速度。
第三,传信所有域外合作商号,如实告知山野突发大规模虫害,原料存在减产风险,依照契约条款,提前商议调整供货周期,避免逾期交付,产生巨额违约金。
第四,信使全速出发,通知所有仓储仓库,严格管控现存库存原料,按需调配出货,非大额紧急订单,暂缓大批量向外发货,留存足够原料维持工坊基础运转。
一道道命令快马送出八城,信使骑着快马奔向山野、码头、域外各州。
指令下发之后,坏消息依旧源源不断传来。
短短五日,虫害已经席卷河谷大半花田。嫩绿的幼苗被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一片片翠绿田地迅速枯黄衰败。农户望着辛苦播种的青苗尽数被毁,悲痛又恐慌,不少村落人心动荡,甚至有人放弃田地,不愿再徒劳抵抗虫灾。
部分管事心态开始动摇。
“小姐,虫害扩散太快,我们恐怕拦不住,不如放弃大片普通种植区,只死守育苗园和少数几块良田。”
若是直接放弃大片山野,虽然可以暂时守住核心种苗,可整片上游原料产区将会遭受毁灭性打击,接下来一整年,商盟都会面临原料极度紧缺的困境,无数订单难以交付,辛苦搭建起来的域外销路极有可能就此断裂。
沈砚微断然摇头。
“不能轻易放弃。”
她稍作思索,想到一个补救之策。下令让下乡管事组织农户,把尚未遭到虫害侵袭的幼苗,尽可能小心移栽,集中向地势高、通风好、隔离完善的地块转移。宁可耗费大量人力,也要抢救一部分青苗,尽量保留今年一部分产能。
同时,她让人张贴告示安抚农户。只要契约仍在,即便今年田地受灾减产,商盟依旧会按约定,收购幸存下来的香草,不会因为灾荒背弃约定,任由农户颗粒无收。
告示传到各个山村,惶惶不安的农户终于安定几分,重新拿起农具,投入抢救青苗、构筑多层隔离防线的行动之中。
人力、物资、草木、草药源源不断向着山野防线输送,一场人与虫潮的拉锯战,正式拉开帷幕。
危机冲击之下,下游整条产业链立刻受到震荡。
消息顺着往来商船慢慢传开,香料原料爆发特大虫灾的消息悄然在各州客商之间流传。
一部分合作分销商号收到暂缓大批量供货的通知之后,尚且愿意体谅天灾变故,愿意协商延后交货时间。但也有不少唯利是图的外地商行,嗅到商机,趁机打起了算盘。
有的域外商人发来信函,以违约作为要挟,逼迫沈家必须原价按时交付足量香料,否则就要一纸诉状,索要高额赔款;还有一些观望的香料对手,四处散播谣言,大肆宣扬沈家香料即将彻底断货,品牌即将崩塌,暗中拉拢原本属于商盟的老客户。
一时间,外有客商施压、同行造谣挑衅,内有虫灾肆虐、原料告急,内外双重压力扑面而来。
议事厅之内气氛压抑,不少管事又急又愤,想要写信驳斥谣言,强硬回复胁迫供货的客商。
沈砚微冷静权衡利弊,没有选择硬碰硬对峙。
她吩咐契约文书小组,调出当初签订的每一份域外合作契约,找出契约之中天灾可协商减产延期的条款,逐条整理成文,由长途信使送往各个闹事商行,有理有据说明灾情现状,拿出山野受灾简报作为凭证,依照契约重新商谈供货计划。
与此同时,调动码头商事会馆,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据实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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