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宗云凌峰,清风穿廊,灵雾缭绕,随处可见青翠灵草与运转着淡淡灵气的玉石地砖,处处透着凡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超然与华贵。
江叙白居于外门新晋弟子独院,院中布置清雅,案头摆放着洛子衿昨日方才赠予的凝神暖玉,桌角堆着数瓶市面上千金难求的低阶淬体丹药。他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指尖灵力缓缓注入,耐心等候凡间回信。
在他的预想里,沈砚微性子向来柔软骄傲,重脸面又念旧情,收到和离书,纵然一时伤心,最后也必然会为了仅剩的体面,提笔签下名字。
他太了解那个从小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姑娘了。一同度过十数载俗世光阴,青梅相伴、两家长辈互相照拂,在他印象里,沈砚微素来迁就懂事,从不会强硬执拗,更不会把私事闹到双方长辈面前。只要和离文书寄回、签字落款,再由他报备宗门,抹去凡间婚约的痕迹,往后他便是孤身一人的潜力弟子,便能毫无顾忌地与洛子衿稳固道侣名分,借着洛家在宗门的根基与海量资源一路扶摇直上。
至于沈家多年的扶持、沈砚微数年的相守等候,在漫长且唯一的修仙大道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手舍弃的微不足道的过往。他早已想好,事后送一笔丰厚银两,权当买断所有牵扯,也算全了年少一场相识,不算做得太过绝情。
“师兄,凡间送信的修士回来了。”门外响起同门弟子的声音,捧着一封素色信封走进院落。
江叙白眼底掠过一丝轻淡的释然,抬手接过信封,指尖刚触碰到纸面,心头那点微弱的安稳便骤然一沉。
没有预想中的和离签字回执,只有一封薄薄回信,字迹清冷静敛,笔锋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全然没有往日提笔时的温婉缱绻。
他拆开信纸,目光一字一句扫过纸面。
婚约既定,宗族在册,非休书、非双方自愿并长辈到场,婚约便不作数。沈砚微无过,绝不签署任何和离文书。江叙白若执意解除婚约,需择日亲自下山,登门拜见双方父母,当众厘清一切,再谈后续。除此以外,任何信函、传讯,一概不作数。
短短数行字,没有半句质问,没有一句哭诉,甚至没有提起半分青梅情谊,可字字都像冰冷的针,直直扎破江叙白所有盘算。
“她不肯签?还要我亲自下山登门?”江叙白指尖猛地攥紧信纸,宣纸被捏出深深褶皱,眉宇间飞快涌上一层戾气,往日温润斯文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他设想过沈砚微哭闹、哀求、以沈家相逼,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直接将难题原封不动抛回自己身上。
亲自下山?简直荒唐至极!
一旦踏回俗世,就要面对沈、江两家所有长辈,当众解释和离缘由,只要稍有疏漏,洛子衿的存在便有暴露的风险。洛子衿心思纯粹,对他全然信任,尚且以为他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若是让她知晓自己在凡间还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婚约妻子,往日所有温情都会化作彻骨欺骗,她收回资源、斩断关系都是最轻的后果,以洛家在宗门的话语权,甚至能直接断送他在云凌宗所有修行路。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不过是个养在深宅、从未接触过修仙的凡人女子,怎么忽然变得这般油盐不进?”江叙白在院中来回踱步,心头焦躁翻涌。往日那个会对着他眉眼含笑、事事迁就、处处为他考量的沈砚微,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换了个人。
他不愿下山,更不能就此搁置。
婚约一日不解除,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随时可能被人揪出把柄,沦为全宗门的笑柄。
思忖片刻,江叙白抬手取出一枚高阶传讯玉符,灌注灵力,将自己的声音封存其中,语气刻意压回往日温和模样,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试图用旧日情谊拿捏对方:
“砚微,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可仙凡之别乃是天堑,我踏足仙道,寿命绵长,你囿于俗世,短短数十载便会尘归尘土归土,强行捆绑,对你我二人皆是折磨。何苦死守一纸空约,耽误你余生婚嫁,又困住我修行脚步?念在多年情分,你暂且签字,事后我必以重金补偿沈家,保你往后半生安稳无忧,这难道不是两全之法?”
玉符微光一闪,破空朝着俗世沈家飞去。
而沈家闺房之内,沈砚微正站在窗边,听着管家回禀家族账目核查结果。
“小姐,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清点了名下所有铺面、田产,已经暂停了和江家两处商行的合作,往日借给江家周转的银两也悉数收回。江老爷方才派人前来询问缘由,我只以商铺账目重整为由暂且搪塞了过去。”管家躬身回话,心中暗自诧异,从前小姐处处顾及江叙白,但凡江家开口求助,沈家向来有求必应,如今却态度强硬,直接切断资金往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沈砚微微微颔首,这是她布局的第二步爽点:掐断渣男俗世层面所有供养,不再让自家沦为对方修仙路上的提款机。前世沈家源源不断的财力物力,为江叙白打好了入门基础,他才能顺利入宗结识洛子衿,如今断了源头,便是从根基上削弱他的底气。
“做得很好,后续盯紧各处生意,凡事以沈家安稳为先,不必再看江家脸面。”她话音刚落,窗外一道微弱灵光一闪,一枚莹白玉符稳稳落在桌案之上。
一旁贴身侍女苏梧一眼认出是修仙修士专用的传讯物件,紧张道:“是叙白公子传来的讯息?小姐,我们要听吗?”
“自然要听。”沈砚微神色平淡,指尖轻点玉符,江叙白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嗓音缓缓响起,字字句句依旧打着为两人着想的旗号,将自私包装成无可奈何。
听完整段话,她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没有半分动容。
两全之法?不过是两全他自己罢了。
全了他自由身,可以心安理得依附洛子衿攀登仙途;又用一笔钱财打发沈家,堵住悠悠众口,落一个有情有义的名声。至于她往后名声受损、婚嫁艰难,他根本从未放在心上。
“小姐,公子话里句句都在为您考虑,要不……”苏梧还在犹豫,话没说完便被沈砚微淡淡打断。
“为我考虑?若真为我着想,当初便不该收下沈家倾尽心力寻来的淬体药材,不该接受两家定下的婚约。如今仙途顺遂,便轻飘飘一句仙凡殊途,要将我弃如敝履,天底下没有这般轻巧的道理。”
沈砚微抬手拿起空白玉符,指尖没有任何灵力,只是用寻常笔墨,在一张素笺之上写下简短回复,交由方才等候的宗门修士带回,连半块可以传声的玉符都吝啬给予。
她就是要刻意制造落差:他高高在上手握仙门手段,而她固守俗世规矩,不接修仙层面的拉扯,只死死攥住凡间婚约礼制,让他所有修仙层面的施压全部落空。
笺纸之上只有寥寥数语:
一纸婚约,是两家长辈郑重许诺,宗族备案,绝非你我二人一句情分散尽便可随意作废。我无意耽误自身,更不会主动毁掉婚约沦为全城笑柄。若江叙白始终不愿下山当面商议,那往后不必再寄书信、玉符,我只会静待他亲自登门。
修士拿着素笺匆匆离去,再度折返青云峰。
江叙白接过信纸,看清内容之后,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彻底碎裂,指尖狠狠攥紧纸张,直接将笺纸揉成一团。
“油盐不进,冥顽不灵!”
他心中又气又急,却偏偏束手无策。
威逼?他远在仙山,隔着万水千山,根本无法触及沈砚微分毫;利诱?对方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要钱财补偿,只揪着婚约名分不放;哄骗?往日管用的情谊牌,如今彻底失去效用。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猜想:沈砚微好像精准掐住他最大的软肋——
不能曝光婚约、不能惹怒洛子衿、不能损害自身宗门名声。
“师兄,子衿师妹来了。”院外传来声音。
江叙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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