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晨鼓还没敲响,远处便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混着坊门开启时木轴转动的闷响。
她穿好衣裳,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簪别住。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寡淡,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了两眼,没多管,转身去了后院。
第一件事,清点家当。
她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旧棚子底下翻出三只陶罐,一只裂了缝,两只还算完好;矮墙根底下找到一把生锈的茶刀,刀口崩了个角,磨一磨勉强能用;石磨旁边的木箱里居然还有半包粗盐,用油纸包着,潮了一半,结成硬块。
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口铜壶,分量足,拿去当铺能换几百文,但这是她唯一的烧水家什,当不得。
至于银子,她把床板掀了,墙砖敲了,最后在灶台底下的灰堆里翻出十几枚铜钱,串在一起,绳子都快烂了。
苏沐瑶蹲在灶台前,把那串铜钱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穿越前她见过无数茶器,宋代的建盏、唐代的银则、明清的紫砂,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在博物馆的库房里,她戴着手套,用软布擦拭那些几百年前的器物,隔着玻璃柜对着游客讲解华夏茶文化的源流。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拥有很多东西——职称,荣誉,学术地位,满屋子的专业书籍。现在她蹲在一间破茶肆的灶台前,数着十几枚铜钱。
可她没有时间感慨。
她站起来,把铜钱揣进怀里,开始干活。先把前厅的桌椅擦干净,四张方桌,八条长凳,缺了一条腿的那张用砖头垫上。
柜台上的灰扫了三遍,露出发暗的木纹。墙上那副“茶烟梧月”的匾额她拿湿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楠木的纹理透出来,字迹虽然旧了,但骨力还在。
擦完匾额,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写得真好。茶烟是虚的,梧月是实的,虚实之间正好是喝茶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听街坊提过一嘴,这间茶肆是原主父亲年轻时开的,匾额是当年一位过路的老先生题的,那会儿茶肆生意还不差,后来她父亲身子不行了,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
收拾完前厅已经日上三竿。苏沐瑶把后院那几口旧茶焙一一揭开,仔细翻检里面的陈茶饼。大部分发霉严重,不能用了。挑挑拣拣,最后选出六块勉强能救的,用茶刀刮去霉斑,掰碎了放在竹筛上晾着,让残余的水分散一散。
她蹲在竹筛旁边,一边翻拣一边盘算。
唐代的茶,主流是煎茶。茶末入釜,加盐、姜、葱、枣、橘皮同煮,煮出来的茶汤浓稠得近乎羹汤,长安百姓喝惯了这个味道。
她前天给阿史那点的那盏茶是例外,那是宋代的点茶法,茶末入盏,注水击拂,不添任何佐料,只品茶本身的味道。阿史那喝惯了煎茶,被那盏点茶镇住,多少有点措手不及的成分。
可单靠一盏点茶远远不够。她得让这间茶肆有客人,有进项,三天之内凑不出银子,至少得让古勒看到她能还钱的能力。否则就算茶引的事捅出去,古勒也有一百种法子让她在西市待不下去。
她正想着,前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吗?”
苏沐瑶起身走过去。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七十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旧蒲扇,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里一只画眉正扑棱翅膀。
老人往店里探了探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架和擦得发亮却什么也没摆的柜台,皱了皱眉。
“丫头?”他问,“你们好些日子没开门了吧。”
苏沐瑶听出他话里的熟稔,心里一动,语气放温和了些:“嗯,我爹去年冬天走了。如今这间茶肆是我在打理。”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沐瑶几眼,叹了口气:“陈掌柜是个厚道人,可惜了。”顿了顿,又问,“你这茶肆,还开吗?”
“开。”苏沐瑶答得干脆。
老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柜台,显然不太信。他提着鸟笼转身要走,苏沐瑶忽然叫住他。
“老人家留步。”
老人回头。
苏沐瑶快步走回后院,从竹筛上取了一小块晾着的茶饼,用茶刀削了薄薄一片下来,又从前厅的炉子上烧了半壶水。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她取了一只粗陶碗,把茶片放进去,注水,抄起竹筅击拂。茶末在水中翻涌,渐渐浮起一层淡薄的乳花。因为茶饼太陈,底子到底差了些,乳花不够细腻,咬盏也勉强,可那股茶香还是散了出来,清清苦苦的,带着一丝回甘。
她把茶碗推到老人面前。
“这盏茶不收钱。您尝尝,若是觉得还行,日后常来坐坐。”
老人看着那碗茶,又看看苏沐瑶。他喝了一辈子茶,粗茶细茶都见过,一碗茶的好坏还是分得出的。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茶底子不行。”他说得很直接,“这是茶饼吧?你爹在的时候,进的可不是这个货。”
苏沐瑶没有辩解,坦然点头:“眼下只有这个。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来,我给您上一碗不一样的。”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把茶碗搁下,提起鸟笼,慢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话:“我姓周,住在隔壁坊。天天遛鸟路过,明天还来。”
苏沐瑶目送他走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客人。
她没有浪费时间,转身开始试茶。后院那六块陈茶饼,她要逐一试过,看哪一块的底子最好。每一块都削下一小片,用不同的水温、不同的击拂力道去点,然后记下茶汤的颜色、香气、口感。没有纸笔,她就用炭条在墙上画道道,一道代表一个变量,旁边用简单的符号标出结果。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在博物馆的实验室里。那时候她用仪器测茶多酚含量,用分光光度计量茶汤色度,现在她只有一双手、一只碗和十年的经验。
试到第三块茶饼的时候,茶汤有了明显的不同。乳花比前两次细密,咬盏的时间也长了一些,入口的涩味淡了,回甘却更明显。苏沐瑶把这块茶饼单独挑出来,放在一旁。这是六块里底子最好的一块,要是处理得当,能点出一盏像样的茶。
她正要把剩下的茶饼收起来,后背又是一凉。
和昨天傍晚一样的感觉,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从背后轻轻碰了一下。她回过头,矮墙外什么也没有,对面酒楼二楼的窗户关着,窗纸灰蒙蒙的。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卖胡饼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苏沐瑶皱了皱眉。这回她没有当作幻觉。
她想了想,从前厅的柜台底下翻出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镜面锈了大半,勉强能照出人影。她把铜镜搁在柜台角落,斜斜对着门口。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站在门外,她也能从镜子里看见。
做完这些,她继续回后院试茶。
与此同时,西市北侧的一条深巷里,裴玄度正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他今日换了一身便服,靛蓝色的袍子,没有佩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但走路的姿态藏不住,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形精瘦,面相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这是他的侍从,陆七,跟了他六年,办事利落,嘴也严。
裴玄度想起昨晚在楼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女子弯腰碾茶的姿态,和她在柜台前面对胡商时的沉稳。他查了苏氏的底细。
父亲苏望,去年病故,留下一间经营了二十来年的老茶肆和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债务。苏望在世时,茶肆生意谈不上红火,但也勉强撑着。
他死之后,苏氏一个年轻姑娘,既没有茶商门路,也没有宗族撑腰,古勒大概觉得她好拿捏,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逼债。
可昨晚她面对阿史那时的从容,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陆七。”裴玄度忽然停下脚步。
“属下在。”
“云来茶肆那边,找个人盯着。不用靠太近,看有没有人去找她的麻烦就行。”
陆七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快步去了。
裴玄度站在原地,望着西市方向。晨光正好,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西市开市的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古勒的宅邸就在巷子尽头,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得发亮。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今日还有一桩公务要办,关于安西都护府递来的那份密报。可走在路上,他脑子里偶尔会闪过昨晚那个画面。
暮色里,一个单薄的女子弯腰碾茶,石磨转动的声音隔着一条街,听不真切,可她脊背挺直,像一株倔强的茶树。
他摇摇头,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公事要紧。
……
云来茶肆里,苏沐瑶蹲在后院的地上,面前摆着那只挑出来的茶饼。她用茶刀小心地削去表层,露出里面还没完全氧化的部分。颜色比外面深褐色的霉斑好看得多,透着一层暗绿,闻起来有淡淡的陈香。
她刮下一些碎末放在掌心,用体温焐了一会儿,让茶香慢慢散发出来。这是前世师父教她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