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之隔,凉山彝族自治州边界,纳琅村。
穿靛蓝右衽大襟衣的中年人匆匆跑过,敲响巴尼(男性巫师)的家门。
“巴尼,他们继续举办太阳祭典。”中年人焦灼。
巴尼是干瘦的老头,在任很多很多年,黑巾包头,一对招子精明有神,凹进去的脸颊衬得颧骨高。“他们的圣女跑了,怎么继续举办?”
“他们似乎找到新的圣女。”
巴尼凌厉一瞪,吓得中年人瑟缩脖子。“没有灵力的处子没法当圣女,消息是真的?”
“苏怒他们打听回来的,八成真。巴尼,我们的祭祀怎么办?”
他思索片刻,恢复镇定之色:“白天举行,你马上带人去找人。”
“好的。”
旋转扬起的红袍一顿,封云驰的舞步慢了一拍。
“你的心乱了。”仙婆一针见血。
封云驰停下来,抚摸胸口。
这里的跳动突然乱了节拍,她整个人变得焦躁,无法忽视不属于她的情绪。
恰好这时,祠堂的大门外产生动静,她找不到路峭的身影,大步流星走出祠堂。
“删掉照片。”路峭的一只手,横在戴金丝眼镜男人的前面。
男人冷笑着一瞥他背后的剑袋,金色的眼镜链泛寒意:“村民允许我拍照,如果我不删除,你能怎么样?”
既然对方耍无赖,路峭也不客气。他不怒反笑,拿出手机,对准男人的脸拍照。
男人不悦皱眉:“你做什么?”
路峭故意扬起手机:“村民也准我拍照。我拍得比你好,拍的是你的大头照,到底是回去欣赏还是放到什么网站,看我的心情。”
“你!”男人咬牙切齿,没想到这人如此无耻。
“要删除就一起删除。”
“你们做什么?”
一袭红袍出现,惹来两个男人侧目。
路峭立刻告状:“这人鬼鬼祟祟的在祠堂外面拍照,把你拍进去了,我要求他删除照片。”
封云驰看向愠怒的男人。
又是他,在服务站和河边见过。
“我只是来给我的女儿们拍摄素材。”男人理直气壮。
原来是一位父亲,封云驰缓和语气:“如果你刚才拍到我,麻烦你删掉照片,我不喜欢我的照片藏在陌生男人的手机里。”
路峭一怔。
男人笑了笑:“我尊重女士的要求。”
说完,他当面删除封云驰练舞的照片,然后离去。
“你就因为这件事烦躁吗?”封云驰疑惑。
路峭错愕,随即了然:“你感觉到?”
“对呀,害我分心被仙婆训。”
“对不起。”他目光闪烁。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封云驰又惊又疑:“你居然会道歉,你真的是路峭吗?是不是鬼上身?”
他撇嘴:“如果我鬼上身,第一个吃掉你。”他抓住她的肩膀使她转身,推她回祠堂。“快回去练习,不会有男人拍到你了。”
封云驰蹙眉,听出他的语气充满埋怨和失落,停下脚步不走。
“怎么不走?”他推不动便不推了,生怕害她摔倒。
她气呼呼地回头怒瞪。
“干嘛?”路峭摸不着头脑,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又惹她?
“你这个蠢蛋!”封云驰捏他的两只耳朵怒吼:“我练习这么久,你都不知道给我拍一下吗?哼!”
孺子不可教也!
她气恼地回祠堂练习。
路峭愣愣地摸耳朵,如梦方醒:“嘿嘿,你要跳好一点,不然我拍到的就是你的黑历史。”
封云驰大怒:“滚!”
“不滚,就爱拍。”
仙婆和达伦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地回来,没辙。
待封云驰中途休息,她拿起手机报复,拍路峭举实心竹子锻炼的照片。
啧啧,他脱了外套,露出的肱二头肌不小呀。
“肌肉还行。”
封云驰一窒,僵硬地转头。
仙婆眯眼凑过来:“比起我们邑巴村的男人,他还要练。”
封云驰:“……你也会看男人?”
仙婆:“谁没年轻过。”
封云驰:“……”
入夜,轮到族长家请吃饭,仙婆跟着他们去。万分愧疚的族长准备丰盛的晚餐,说尽好话,希望有机会将功补过。
晚上七点半,仙婆催促封云驰回祠堂沐浴,大家只好提前散席。
又下雨,路峭他们打伞回招待所。
“哥,你在看什么?”
路峭一回房间就趴在床上看手机,雷打不动,罕见的专注。
好奇的路锋伸长脖子窥屏。
什么鬼,拍照的构图技巧?
“哥,你要转行当摄影师?”
路峭回头嗤笑:“难怪你没有女朋友。”
路锋像听见大笑话,反唇相讥:“你不也没有女朋友?这么久还没追到封姐,你行不行?”
“追人要有耐心,别吵我。”
“呵,我看找到第二个双鱼前,你能不能成功?”
路峭不搭理表弟,专心看教程。
慢慢地,他的身体莫名热起来,大汗淋漓。
路锋:“哥,你看教程还是看有颜色的小电影,能看出一身汗来?”
“我锻炼半天血气畅通。”路峭放下手机,瞥见表弟拿着睡衣准备洗澡,他一个闪身抢先冲进卫生间。“我先洗。”
“靠!你无耻!你不拿衣服换要裸//奔吗?”
“两兄弟谁跟谁呀,亏的是我。”卫生间门关上,他的声音隐隐约约。
路锋抛去一记白眼:“我怕长针眼。”
厚厚的云层遮挡蛾眉月,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
所谓的沐浴是坐在大木桶里泡澡,水是艾草水,满屋艾草的气味,不难闻,封云驰反而觉得洗去疲惫,很舒服。
泡澡比淋浴好,不用摸来摸去,那个家伙不用尴尬。
她惬意地泡完,换上宽松的卫衣和卫裤。在屋檐下,她碰见仰视夜空的仙婆。
阿依娜帮她倒泡澡水,邬文熙在洗澡,暂时只有她和仙婆得空。
“本来,我的卦象显示今年的太阳祭典会中止。”
封云驰愕然。
仙婆转身注视她,继续说:“我问卦如何破解,卦象显示贵客从远方来。”
“是指我们。”
仙婆叹气:“血色云代表灾厄,缭绕在我们的头顶,邑巴村的劫难始终要来。”
“是什么劫难?”
仙婆摇头,说:“天机难测。你不是想知道太阳女神和太阳鼓的事情吗?跟我来。”
封云驰跟随她来到放太阳鼓的房间,打开电灯。
太阳鼓的皮革鼓面恢复泛黄暗淡,没有金光流转。
仙婆凝视鼓面。相伴七十载,它既像一位老友也像一位老师。
“太阳女神告诉我们的祖先,她追随太阳经过这里,发现这里的地气不够洁净,希望我们的祖先能守住这片地。”
“你们的祖先当中有巫师?”封云驰有所猜测。
仙婆点头,目光如炬。“听说你们拜访过彝族人家,那么你们知道地支十二派吗?”
“知道。”
“原来是这样,你们遇到过彝族的巫师。”仙婆再次凝视鼓面:“我的祖师爷是地支十二派中,巫门的巫师,这一门的教义是守护地脉,于是我的祖师爷带领祖先们安居此地,通过祭祀太阳女神净化地脉的秽气。”
封云驰有十分把握,仙婆的祖师爷是遇到夸父。
夸父路过石棉县,那么他看守的女娲之眼就在附近。
“这里的地下为什么有秽气?”
“不知道,神女只是说如果守不住,方圆几十里生灵涂炭。”
几十里?
封云驰认为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女娲之眼在邑巴村的地下。
第二种,邑巴村是受到骨冢影响的范围之内,传言建木曾经长在瓦屋山上,而女娲之眼在瓦屋山底下。
恰好,瓦屋山在雅安隔壁的眉山市。
成都曾经是古蜀国的国都,国都的巫师上瓦屋山祭祀天地,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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