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时,已近子时。
殿内喧嚣声消去,宫人们轻手轻脚收拾着满案残羹,烛火尽熄,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退场,廊下,偶有低语声,但绝大多数人,皆是默契地避开了恭亲王宥久思的方向。
容瑛随人流走出大殿,夜风拂来,初春的风混着冬日的寒意,激得她一下子清醒许多,须臾,才后知后觉衣衫有些润意,一齐覆在皮肤上,潮湿、黏腻。
匀了匀呼吸,好一会儿,整个人才算是放松下来。
身后,秦公公悄然靠近,见容瑛神情憔悴,关心道:“容侍中,您可是身子不适?”
容瑛不欲多言,想到宅子里堆积如山的补品,一时竟还诡异地缓解了几分疲惫,“不妨事,秦公公你这是......?”
“容侍中,陛下传您去乾清宫。”
容瑛闻言,心下一顿,她实在是不想再去睡那张小榻了,可若是就这么回去了,此后,两人也还是会碰到的。
罢了,总归不是第一次这个时辰被叫去了,去便去吧!
回神,容瑛认命一般转身跟上,沿路极静,到了乾清宫,烛火比平日里昏暗许多,宥邢一身常服,玄色暗纹的衣袍披在身上,墨发散落肩头,并未束冠,大半个身子轻倚在背椅上。
听到门外的动静,宥邢抬眸望来。
“坐。”他指了指侧榻。
容瑛依言坐下,身子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如今与宥邢关系越近,她越发有些不自在。
宥邢见他这般,眉心微蹙,他并未立刻开口,容瑛也不敢问,两人相对无言,一时间,殿内静得怖人。
烛火熠熠,少年人流畅的脸部轮廓被很好地显现出来,洁白,富有光泽,几杯果酒下肚,连平日里颇为苍白的病气,在此时也彻底消弭,只余下花蕊似的美好。
宥邢凝视两息,回想起席间宥久思的眼神,不免有些不愉。今日宫宴,此人越过半个大殿,目光落在容瑛身上,停留许久,直至他望去,对方才似笑非笑挪开视线。
回神,宥邢淡淡道:“今日,你辛苦了。”
男人的嗓音比平日里低上许多,容瑛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忙也道:“这......这是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宥邢见他又是这般窝窝囊囊地说些他不爱听的话语,语气渐渐显出几分难明的意味,开始咬文嚼字了起来,“那你还真是心善啊。”
“容卿。”
“竟是如父母于子女一般,为朕涤秽。”
容瑛:......
她嘴唇嗡动,发现实在是难以接话,好在,宥邢似乎也没指望她能回答,讽刺完便自顾自道:“今日宴上,你主动——”
“臣什么都没主动。”容瑛飞快打断,拼命压下心中的心虚和惶恐。
宥邢瞧他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态,心底的郁气忽地舒缓几分,淡淡地应了句,片刻,见容瑛甚至连上回讨赏的行为也没有了,霎时,心头滋味又渐渐复杂。
七上八下,变化全然系于一人。
比之寻常君臣,两人的距离颇为紧密。
一臂之隔,容瑛也正在琢磨着眼前的人。
宥邢很不对劲。
此人平日里说话要么字字如刀,要么步步紧逼,这几日,却是越发善解人意了,容瑛想着,不免心绪更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陛下深夜唤臣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今晚......”宥邢静静看来,并不卖关子,“你便歇在宫中吧。”
容瑛据理力争,“臣想回自己的宅子。”
宥邢一顿,见容瑛语调真诚,俨然是早就下定决心了,这才道:“随你。”他的嗓音再度变回那种平淡的、冷冰冰的感觉,“退下吧。”
她不过是表达诉求,竟还惹得这人不开心了,真是......不开心便不开心吧。
她还郁闷呢。
“臣告退。”
半晌,等人如临大赦离开后,宥邢方才看向容瑛离开的方向,空气中残存的酒香味似有似无,被容瑛飞快的、像是逃跑似的步子一扫,便连最后几丝芳香也不曾剩下了。
平日不显,这会儿,步子快得就跟有鬼在身后追他似的。
不是担心吗?怎么瞧着......又不待见他了。
他不过是说了句随他,结果,容瑛当真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星半点儿客套的话语都没有!
还真是......
干脆利落。
宥邢盯着合拢的大门,思绪不受控地再度飘回容瑛身上,越想,越觉得此人先前所谓的那些肺腑之言、表忠心的话语,大半或许都是在搪塞他。
若真有那么一两句真心的、在意的,大约也是对于君王的推崇。
并非是他宥邢本人。
换作任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对他有用,大概......他也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情。
正如容瑛所言,若有危险,他会拼命相护,若危险解除,便也是一瞬也呆不住。
难道......
除了这些,两人的那些私交,也不值得他再多说上那么一句话吗?
思及此,宥邢忽地觉得有些委屈,扯了扯唇角,发现方才心头的丁点喜意,此刻,竟显得可笑起来。
*
宫道,夜深露重,花香与春风交叠,盈灌周身,容瑛身上的绯红色官服被吹得簌簌作响,配上她一往直前的步子,落后几步的秦公公险些跟不上。
几番欲言又止,半晌,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容瑛疾步往前,边后知后觉,她总算想明白是哪里不太对劲了!
原文中,万寿节的宫宴是有血光之灾的。
不是今夜这种隔山震虎、点到为止的拿下,而是真正的见血,有人行刺,死伤的臣子足足近百人之多。虽说具体细节她难以全部想起,但这场混乱的刺杀之后,宥邢是受了伤的,伤势未到致命的地步,但也是老老实实在床榻上养了好几日。
这场刺杀,也是原文里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经此一役,宥邢性情大变,多疑的一面逐渐显露于外,同时,也是他真正开始揪除身边内鬼的开始。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刺客,没有混乱,更没有半点血腥,甚至那礼官被拖走的时候,也是极为安静,脸色灰白,不置一词。
莫非......是她的每次回溯,无形中改变了什么?把本该发生的事情打乱了?
思绪回笼,容瑛猛地停住了脚步,身后,秦公公见状,忙小跑两步走上前,“容侍中,您慢些,这夜间暗,小心些总没错的。”
关切的话语徐徐飘入耳畔,容瑛眨了眨眼,抬眼远眺,宫门已然落锁,大约是今日情况特殊,侧门微敞,隔着重重宫墙,她只能瞧见一片葱茏,旁的,什么也没有。
容瑛道了声谢,定了定神,大步离去。
片刻,门扉合拢,树干上的枝叶随着这道关门声,被夜风吹得,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偶有几片散落半空,被一道卷至窗棂一侧。
光影打在窗纸上,接着,被尽数阻挡。
殿内,宥邢立于窗前,身后,皇城司的暗卫垂首请示,“陛下,容侍中已经安全回府了。”
片刻,暗卫有些犹豫道:“下次,咱们......是否要用些手段将人留下?”
宥邢不置可否,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匝视着窗纸上透出的影子,左右摆动,难以抓住,只能凭风的力道,猜测一二。
容瑛才到他身边半年而已。
暗暗告诫完,他这才淡声道:“不用留。”顿了下,又道:“把陆琮看住便是。”
天子语调寡淡,似是提及一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后,都不要让他再出现在容瑛的眼前。”
“若是闲了,就再给人找点事情做。”
暗卫应声,问道:“那容侍中,咱们可还要......”
“不必。”宥邢折返回御案边缘,随意拿了本奏章,却是没看。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直至殿内彻底静了下来,宥邢这才掀起眼皮望向那奏章。
是恭亲王宥久思所写。
洋洋洒洒数百字,情真意切,措辞妥当。
宥邢瞧着,倏地将其扔在一旁。
今夜,容瑛似是在躲他。思及此,宥邢心中不免又有丁点不太痛快,他贵为九五之尊,尚且都还没说什么,这人,倒是小气起来了。
同为男子,他又不会对他做些什么,何必防贼一样防着他?
......罢了。
多也不多这一回,他大人有大量,再给他一些时间就是。
旁的碍眼的人,一一清理掉,方才是当务之急。
*
容瑛安置好,已过子时。
四下无人,她这才将系统调了出来,比起初来到此地的活跃,最近,系统越发死气沉沉。反而是她,从一开始手足无措的不适应,渐渐变得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今日,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那么一瞬间,容瑛甚至以为是她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毕竟,自从她来到京城后,关于以前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是否......
“表哥?”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声轻唤,软糯糯的,带着几丝小心翼翼。
是顾羽柔。
容瑛被吓得一愣,下意识应了声,走过去开门。
门外,顾羽柔裹着一身藕荷色的织金斗篷,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被夜风吹得漫上几丝红。见容瑛开门,她展颜一笑,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示意,“守了许久,见表哥终于回来了,想着今日宫宴你定是没有吃好,这才贸然前来问问。”
说着,揭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一只白瓷蛊,“我熬了红枣桂圆汤,表哥可要尝尝?”
容瑛忍住了想揉一揉因癸水而酸胀不堪的小腹,思想斗争片刻,还是很没出息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示意她进来。
卧房内,昏昏暗暗的烛火,显得极为静谧。
顾羽柔环视一圈,没多问,只轻手轻脚把食盒放置桌案,边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灯,暖黄的光晕扑打在脸庞上,不多时,便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
“表哥,你脸色好差呀!”顾羽柔惊呼一声,旋即,嗓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到容瑛,“是不是......宴上太累了?”
容瑛没有说话,凝视着蛊中徐徐升起的轻烟,忽地鬼使神差问道:“表妹,你说......如果一件事情,你知晓它会发生,它却没有发生,那,你会怎么想?”
顾羽柔没听懂,懵懵道:“这......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
“对呀。”顾羽柔轻点点头,眸子忽闪忽闪,柔声道:“不好的事情没发生,当然是好事呀!”
她见容瑛若有所思,面上恼道:“表哥,你是不是累着了?要不咱们先喝汤,凉了便不好喝了。”
容瑛抬眼回视,好半晌,也笑道:“好。”担心的事情没发生,那当然算是好事了,顾羽柔比她还要小,却已经能想明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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