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不住“洛将军”三个字的诱惑,洛菀夕最后还是坐进了梁浅的马车。
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暖炉的微温,瞬间包裹了她。
她尽可能的和梁浅保持距离。
单薄的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虚搭在门框上,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梁浅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审视,又像描摹。他没有立即开口,只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良久,他才蹙起眉心对她冷冷道:“父王尚未废黜婚旨,你便还是孤名义上的邵王妃。将自己弄的这般狼狈——”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想将孤的颜面往哪放?”
听了他的话,洛菀夕指尖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深冬腊月,她身上还穿着不合时宜的薄锦袄子,淡青色的绢纱裙摆溅满了污泥与雪水混染的污渍。
长发也被雪水打湿,几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
再加上为洛逐风的事奔波,多日都没睡好觉。
整个人都邋遢憔悴的不行。
怪不得梁浅刚才说对她没胃口。
也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她自己也觉得挺倒胃口的。
她心头漫过一阵刺痛,不是为他话中的冷意,而是为这样不堪的自己,偏偏撞进了他眼里。
她心中也很懊恼。
她知道梁浅爱洁,又不着痕迹地往门边靠了靠。
她将自己彻底嵌进角落的阴影里,才牵起唇角,调侃般地笑道:
“殿下莫怪,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殿下的颜面”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语气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轻松,“若真觉我丢脸,殿下不如……早些请陛下下旨,解了这婚约。也免得,我再牵连殿下。”
梁浅搭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洛菀夕偏过头,假意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倔强。“也不是迫不及待。只是算算时日,我与殿下分开已有数月。先前殿下身在青狼,不便处置,如今既已回京……”
她顿了顿,指甲悄然掐进掌心,声音却平稳无波,“也该做个了断了。”
“了断?”
梁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苍凉的讥诮,“你倒是会教孤做事。”
她笑笑:“殿下说笑了,我哪里敢教殿下做事?”
她竭力使自己在梁浅面前表现的从容大方,或许对她而言分手而已,也没有必要见面就是仇人。
可她心里也清楚,梁浅不是这样的人——
他将是非曲直分的很清,一旦分开,就是陌路,即使在她面前装,也装不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所以,他对她的态度一直就是冷冷的。
气氛不算融洽的尬聊了几句,洛菀夕还是忍不住切入正题问他,“殿下方才说,有关我父亲的事,不知是何事?”
梁浅不动声色的看向她,依旧冷冷的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劝你一句,不必白费力气了,你救不了他。”
洛菀夕睫毛颤了颤,并未显出多少意外,只淡淡“哦”了一声:“殿下倒也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了。”
“既然人人皆言不可为。”
他倾身向前,那股属于他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随之逼近,“为何偏要逆势而行?在孤看来,你与洛将军的父女情分也算不得多深厚吧?”
“是啊,要说父女情分,我和父亲倒真算不上有多亲厚。”
洛菀夕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既然我身体里流的有他的血,总不能对他袖手旁观吧?”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他,投向某个虚空之处,声音渐低,带上了一丝不甘的倔强。
“起初,我也只是想尽为人子女的本分,能做到哪一步,心中并无把握。可他入狱之后,昔年故交避之唯恐不及,门生故吏噤若寒蝉,更有甚者,当众辱他‘绥狗’”
她摇头苦笑,“父亲半生戎马,自问未曾负乾,如今却要蒙受这等污名。若连我这亲生女儿也弃他不顾,这世间……恐怕就真的再无人站在他这一边了。”
梁浅眯起眼,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曾经自以为十分了解的女子。“从前在孤身边时,倒不曾见你这般侠义心肠。”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荒凉,“是啊,也不知怎么人活着活着就变懂事了呢。”
他又问,“那你能不能看懂——父王要的,早已不是洛将军通敌与否的实证,而是在与绥国决战之前,彻底根除所有隐患!”
洛菀夕冷笑,“所有隐患……自然,也包括我,对么?”
所以——
她什么都懂!
梁浅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倏然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孤早告诫过你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若你肯安分留在孤身边,做你的邵王妃,便无人能动你分毫——哪怕那个人是父王。”
洛菀夕轻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浸满了自嘲与无边无际的悲凉,“看来……我真是亲手推开了一个好依傍!”
她说完又望向窗外轻声、叹道:“可就算殿下能护住我,大乾境内还有那么多绥人,谁又能护住他们呢?同为汉室后裔,绥人与乾人……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止戈止战,甚至……不必像你我这般……”
她说到这便顿住了,抬头去看梁浅,带着些许孩童般的赧然:“我有些想法放在殿下的眼里,大概是幼稚又不切实际的,不过我就说说,你也莫要笑我。就当是风雪太大,把我冻糊涂了,胡言乱语罢。”
梁浅没有笑。
他只是久久地、沉沉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底下却似有暗流汹涌,几乎要将她卷入其中。
那专注的注视让洛菀夕无所适从,她下意识抬起手,虚虚掩了下自己的脸颊,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娇嗔与躲闪:“别这样看我……怪难为情的。”
梁浅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那过于直接、几乎烫人的视线。
他的语气是罕见的沉静与认真,褪去了所有冷硬的伪装:“孤见过太多人,无论绥乾,眼中都只装着仇恨与杀戮,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将对方赶尽杀绝。止戈为武,天下大同……心怀此念者,世间寥寥。孤又岂会嘲笑?”
洛菀夕微微一怔,忽而笑道:“这……算是殿下在夸我吗?”
梁浅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些许沙哑:“如今,孤的夸赞……还能令你感到半分欢喜么?”
他停顿了片刻,那深藏的痛苦几乎要破土而出,“若是未曾分开……孤本还可以,让你比现在,欢喜得多。”
他说完,目光便悄然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
大概是想看看她还会不会对他说一句后悔。
然而洛菀夕只是弯起了眉眼,那笑容明媚得恰到好处,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慌。
“老实说除了殿下的认同,我也还有别的许多法子可以让自己欢喜的。”
“你……”
梁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眸中方才那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
洛菀夕大概也怕把他惹极了,被扔出车外去,连忙又带上一丝安抚的的语气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要学会自己让自己快活些。若总将悲喜系于他人之身……那样的欢喜,终究是脆弱又卑微的,不是么?”
“你倒想得开。”梁浅冷冷道。
“我都混成这样了,不想开点还能怎么活呢。”
她轻声喟叹,目光转向窗外。
通奏院灰暗的屋檐已隐约可见。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降临,为了打破这僵局她又刻意转了话题:“不过老实说,在殿下看来,两国世代仇怨,当真无解么?”
梁浅看她一眼说:“有。”
洛菀夕虚心求教,“那依殿下之言,该怎么解?”
梁浅答的毫无犹豫。“天下一统。”
洛菀夕若有所思,低声重复:“天下一统……确能平息干戈,泯灭仇隙。可这一统……要如何达成?”
梁浅转回视线,眸光闪烁着近乎冷酷的决心:“以战止戈。”
看见洛菀夕讶异的表情,他又继续道:“孤非好战嗜杀之徒。然绥国屡犯边境,岁岁挑衅,和亲纳贡,换来的唯有变本加厉,视我乾国软弱可欺。若忍让绥靖只被当作怯懦——那么,唯有铁与血,才是夺回尊严的唯一途径。”
洛菀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似乎都小了些。
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道:“或许站在你的立场,你说的都是对的,可一旦烽烟再起,多少寻常百姓会流离失所……殿下可能保证,不伤及这些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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