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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Chapter 14

小说:

始乱终弃美人鱼后[西幻]

作者:

杉法

分类:

现代言情

良久,赛琳才回过神来。

“清点好人数,上船吧。”

从纽芬兰沿岸的圣约翰斯港,到大洋彼岸的英吉利海峡,走北大西洋航线,历时五周航程。

赛琳并非经验不成熟的菜鸟,但她仍然要做最充分的准备。跨洋航线之所以难度大,是因为不光要考虑补给、船体磨损、船员的心理状态等诸多内在因素,还要面对极其复杂的海况。

每年的春夏时节,格陵兰岛冰盖崩解,产生的冰山会随着寒流南下,伴随着漫无天日的浓厚海雾,威胁到纽芬兰至冰岛航段的船只。一旦航行疏忽,极容易迷失方向,致使触礁而亡。

好在赛琳的船上有最精湛的领航员,对海况熟知的一众水手,她自己又是技术极好的舵手。船上原本百来号人,但有三分之一的船员并未跟随本次的出航,这是出于节省物资的需要。

船上已经满载物资,甚至放不下其他的货物,仅仅是甲板上这六十多人,要吃饭,要喝水,当然也要饮酒,足足三十多天的海上漂泊,没有娱乐,再没有酒,水手很快就会被逼疯掉。

赛琳的船上还禁赌。

虽说船长本人对赌博的态度是很宽容的,甚至船只靠岸时,她自己也偷摸去赌场小试两手,可一旦被她发现在船上私自赌博,无论参与人数多少,金额大小,都会立刻被驱逐到岸上。

禁止赌博,禁止纵欲,禁止讨论船上的黑修女们,这艘船上的规矩比别船更严苛,可为何众多水手仍然趋之若鹜?当然是因为赛琳船上的水手有最好的待遇,能分配到更多的战利品,你也不可能在任何一艘船上找到比克莱门汀更讲义气的船长,她甚至会为船员去手刃仇人。

赛琳知道她的名讳,连同“黑修女”号都受到许多水手的青睐,可扬言人人都想上她的船,这实在是太夸张了,但最近,确实有一些奇怪的人都盘算着上她的船,这让她心中生了疑。

更有一个神秘阴湿斗篷面具跟踪男,声称和她失踪五年的未婚夫认识,却绝口不提其中的隐情。他叫爱什林,全名爱什林·伯温,当然,假名的成分居多,毕竟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其余的,一个流落拿骚的纯情富家公子哥,一个知晓人鱼秘辛的中国船医,赛琳接纳前者,后者她暂时还把握不住。就这样,局面又回到一开始——船长带回了两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起锚。

启航。

踏上前往伦敦的旅程。

去吧,去吧,一切都是崭新的。赛琳站在船头,迎着湿润的海风,一缕碎发绕过她的鼻梁,朦胧的酥麻感,勾勒出心里几分迷茫。预想着抵达伦敦之后会发生的事,此刻名为“等待”的航程就变得格外漫长煎熬,她掩埋在过去的墓土里,等待了多久?她比任何人都急不可耐。

那个宿命般的对答。

唾手可得了。

快些吧,再快一些,风儿快把空旷的空帆鼓满。赛琳很急躁,心有不甘,没有人懂她。任何一个人都不了解她孤寂而焦渴的灵魂。他们被她轻佻的外壳蒙骗,没看到她浇不灭的本质。

那是一颗垂死的火种。

闭眼是天亮,睁眼已经是天黑。赛琳从伸手不见五指的船长室中醒来,她心中想着事,尽管已经清醒,仍然在自己的吊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特蕾莎来敲响她的房门,叫她出去吃饭。

“是生火做的饭么?”她问。

特蕾莎回答,“您需要的话。”

赛琳想了想,在吊床上翻了个身,背朝着门的方向,“算了吧,没胃口,不用额外开火了。”

门口,却并没有脚步声远去,特蕾莎径直推门,走了进来。她站在破旧的吊床边,俯下身,头顶的黑纱遮挡住门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在赛琳紧闭的眼睛上盖住一片更深的阴影,像一片水浪温和的良港。赛琳完全信任她,任由特蕾莎将那冰冷而干枯的手背贴住她滚烫的额头。

“您流了很多汗。”特蕾莎担忧地道。

“呃……我感觉浑身都有点……烫?”

特蕾莎闻言,立刻点起屋里的煤油灯。船体在轻微地摇晃,仿佛母亲的怀抱。赛琳在昏火下的脸色苍白,又有不正常的红润。她嘴唇干燥,唇纹像干枯的土地裂缝,不复往日的健康。

“您可能发烧了。”

“我不那样认为……”赛琳从沙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船长是强大的,无坚不摧,通常以这样的形象示人。特蕾莎叹息一声,突然解开赛琳的衣衫,这回赛琳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尽力抗拒,只可惜已经晚了。她沾满鲜血的纱布暴露在视线里,由于突然动作,血渍扩大。

更糟糕的是,当她试图掰开赛琳紧握衣襟的手,却发现她的右手上缠绕着纱布,包扎的技术分外潦草,明显是自己弄的。右手是需要握住刀枪的,此刻的赛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孱弱。

“……您!”特蕾莎的脸色太难看了。

“小伤而已,小伤而已。”赛琳从她手中夺回自己的衬衫,草草地扣起纽扣,也不管扣的顺序正确与否。她囫囵地合上外衣,催促她离开,“好了,夜祷要开始了,你有自己的事要忙。”

“不,船长,你需要吃东西,一些温暖肚子的热食,还有伤口,也要尽快处理,我怀疑您的伤口已经感染了,才引起高烧。”特蕾莎的教诲太严肃了,像长辈,“请别睡,去船医那儿。”

“我……”赛琳把鼻尖埋进单薄的毛毯里,“我和莉莉安吵架了。算了,她不会帮我医治的。”

“……您总是和船医吵架。”

特蕾莎耐心地拉了一把椅子,端坐在吊床边,把蜷成一团当枕头的毛毯从赛琳的脖颈移开。她一丝不苟地把皱巴巴的毛毯展平,重新盖在她的身上。又用自己的手臂枕在她的脑袋下。

“噢!圣母啊!”赛琳沉湎于她的宽仁。

“这次又发生了什么事?”特蕾莎问。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赛琳翻了个身,正对着她,“莉莉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一个船医想上我的船的破事,她非常不满于我拒绝了他。但,你知道的,我的船上绝不可能留陌生人。”

“那名伦敦的船医是一直想着离开的,毕竟……她和我们不一样。”特蕾莎垂下皱纹略深的眼,“她有自己的学业,自己的家人。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一直将她留在船上?”

“那时候情况紧急。”

赛琳答非所问。

是的,那时候赛琳和德米安的舰队掐得水深火热,一相逢必定交战。虽说海盗之间都是避免兵戎相向的,但大多数人其实很瞧不起这个初出茅庐的女船长。男人们的刻板印象里,女人就应该安于家庭,而不是整天浪荡在海上。他们总想着给赛琳一点教训,如蛇群伺机而动。

赛琳需要“打”出名声。

任何行业都是一片隐形的丛林,女性要想在其中抢占到生存空间,绥靖无用,妥协也无用,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刀刃,在漫天血雨中杀出一条生路。奇怪的是,赛琳似乎很信服这条规则,就好像她曾经也是这么过来的。杀伐果决,用人大胆,谁也不敢相信在成为海盗之前,她只是个来自普利茅斯的知书达理的千金。如果说有人生来就属于海上,赛琳显然是。

她驾驶那艘灵活的小型单桅帆船,加固过的撞角和船头双核链炮是她的独家特色,还有尾杆上那比别的船只都庞大不少的三角帆。它调动本就轻巧的帆船更灵活地转向,使得赛琳能够带领船只穿梭在几艘敌船的间隙中,灵活迎战,敌船在开炮时反而要忌惮伤及自家的船只。

凭借高超的驾驶技巧,阴邪而无耻的迎战手段,外加黑修女组成的远程狙击战队,赛琳很快在海盗中有了一席之地。当然,频繁的交战也使得船员经常受伤。船上原本有一位老船医,是和韦恩一道被掳来的,但他的医术实在不堪重用。在有一次韦恩受伤时,他竟然不先取下伤员大臂中的炮弹碎片,而是扬言要用放血疗法,赛琳实在无法忍受,一脚把他踹下了船。

那时,船停靠在爱尔兰的杜林港口,经历了第一次的跨洋航程,由于迷失了方向,七周后才抵达彼岸。这段时间里,船上淡水不足,也没有提前储备血橙和蔬菜,储存的肉干也变质得软烂,生满了蛆虫和象鼻虫,捏着鼻子才能吞咽下去。一部分船员已经得了败血病和血痢。

赛琳赶走了老船医,船上需要一个新的医生。但私心,她更希望留在船上的能是一名女性,毕竟,交战时受伤的女人们,赛琳不放心让男人来诊治。而莉莉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的仁慈害了她。

莉莉安出于好心,也出于对自己医术的自信,她从议论纷纷的人群里站出来,反驳了伪装成路人并断言这些海盗已经无药可救的赛琳,坦言能救治这些濒死之人。在此之前,她的同僚已经拉住她,并低声劝告她别和海盗扯上关系。可天真的千金小姐莉莉安并没有放在心上。

结局是,莉莉安用柠檬汁液和金鸡纳树皮治好了这些可怜的海盗。赛琳也用了自己的方式来“报答”她: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把莉莉安从医学协会的外地考察队中捞了出来,作为“黑修女”号的专属船医。莉莉安了然真相,勃然大怒,说自己就不该好心救治他们。

“放开我!你们这群无耻的海上盗贼!!”

可一切都晚了,邪恶的赛琳决心把她囚禁在船上。在她怒骂他们都是一些忘恩负义之辈时,起锚的船只已经缓缓驶离,往海那一端的美洲新世界去。至此,莉莉安再没能离开这艘船。

在“黑修女”号回到海盗的摇篮——拿骚,并载上两个委托人之前,莉莉安刚度过她的十九岁生日。在赛琳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眨巴着泪眼,吹灭蛋糕上的蜡烛,许下她的生日愿望。

她一定要逃离这艘船。

赛琳曾经坦言,只要找到比她医术更高超的船医,就将她放走。这漫长的一年零五个月来,莉莉安无时无刻不期盼着这个人的出现。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可加勒比海上能有什么好人?即便有人愿意帮助她,可一听赛琳说她是船医,也都转变念头,想把她扣留在自己的船上。

那些是真正的恶霸、疯子,他们玩弄岸边的女人,甚至有邪恶的船长会把女人带到船上,让数名水手折磨她致死。比起赛琳,莉莉安更不敢惹怒他们,如此,她才发觉赛琳的“善良”。

坏,也要看和谁比。比起这些草菅人命的混蛋,赛琳算得上正义之徒。在听闻黑修女之首的船需长,特蕾莎,讲述修女和船长的故事后,莉莉安对赛琳又有了新的看法。但是,她仍然无法原谅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强行将她掠到海上的行径!她原本能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

可现在呢?她不但枉费了自己的一身才华,还要和这帮穷凶极恶的海匪狼狈为奸,整日担惊受怕自己被官兵抓了去。要是家族的人听到她成天和海盗厮混一处……莉莉安想都不敢想。

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吧,莉莉安每日每夜向上天祈祷,比修女们还要虔诚。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她听闻有一个中国船医愿意加入赛琳的船队。可,赛琳竟然拒绝了他!为什么?!!

“为什么?!”

莉莉安攥住赛琳的肩膀大喊。

赛琳格外冷静地回答:

“不是谁都能上我的船。”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你说有了更好的船医,我就可以重获自由了!”莉莉安咬紧牙关,“反正我不管!这次回英格兰,你说什么也要把我放下!我不可能再在船上医治任何一个水手!”

赛琳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挤出一个轻佻的笑容。“留下吧。莉莉安,这里更需要你。”

“不可能!”莉莉安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推了一把赛琳。下一秒,赛琳闷哼一声,捂住旧伤未愈的左肩。莉莉安慌乱了一瞬,关切的情绪被压抑下去,她狠狠地别过头,从身旁的桌上拿过一柄小巧的手术刀,双手握住,锋利的刀刃冲着赛琳的鼻尖,“没得商量!放我离开!”

赛琳愣了愣,随即,像看待一只稚嫩的小猫。一个人一旦太过弱小,她的愤怒都会被视作撒娇。赛琳从未把莉莉安的威胁放在眼里。她展露缱绻的微笑,反而抬手,迎上猫咪的利爪。

“……当心,小莉莉安。”

尖锐的利器划破掌心。莉莉安立刻被吓得脸色惨白,触电般甩开那柄沾满鲜血的手术刀,她呆愣在原地,眼神追随着赛琳掌心正汨汨流出血液的伤口。她善良的眼中闪过隐忍的动容。

“它太锋利,对于你来说,不是么?”

只这一句,莉莉安就知道自己被赛琳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她稚嫩、生涩的不安和胆怯。赛琳以一个二十八岁女人——比她年长将近十岁的成熟的阅历,透析着她太过年轻的人生。

莉莉安理所当然地羞耻,脸颊拼命发烫。她感到屈辱,更让她屈辱的是赛琳那轻佻的语气,把挑衅的话都说得像是调情。她如果对所有人都那么蜜里调油的态度……她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

既然要做坏人,那就做到底啊,不要这么摇摆不定好不好?在莉莉安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赛琳简直是异端的存在。她憎恶这群海盗,即便同这些人共处一船,即便知道她们每个人的苦衷,即便在摇曳的生日烛光下,她能看见每个人幸福的笑脸,但是,她绝不会因此动摇!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莉莉安不知如何形容,当赛琳摁着血流不止的左肩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还是蹙着眉将她带进去,询问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狼狈的样子。

然后为她疗伤。

总是这样,周而复始。她的怜悯害了她。并且她对赛琳复杂的感情,枷锁一般,困住了她。也许莉莉安也明白,赛琳的脆弱只是一份绝好的伪装。但当这个狡猾如狐狸的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可怜而可恨地望着她;当她琥珀色的眸子盛进神秘的光,像沼泽一样引人深入。

莉莉安真的受够了。

于是她提出结束。她终于下定决心,她没有再为赛琳疗伤,尽管她在心里无数次偷偷敬仰着这个伟大的船长。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会不佩服赛琳,少女莉莉安也没能免俗,她没有说,虽然每一次船身响起炮火的震荡时她从不会出现在甲板上,但她知道赛琳作战的身姿有多么英勇。有的人,即便不看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威吼,仅从眼神中就能看出,她绝非等闲之辈。

赛琳这样的人,这样愿意让人为之肝脑涂地的首领。即便她这种原本不愿意待在船上的人,都容易生出动摇的心态,莉莉安心知肚明,只要赛琳想,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取代她的船医。

如此,她努力克制住想要为赛琳包扎的冲动。忽视她鼻尖上的汗水,还有她由于伤口感染而低烧的体温——指尖触碰到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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