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凌霜君身经两世,第一次见到风听澜的眼泪。
少年人哭的那样伤心,那样悲切。
颤抖得如同一只湿透了的小猫幼崽。
可怜可爱,可爱可怜。
几乎不像他了。
可凌霜君知道,人本就是只有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能做自己。
眼泪顺着他的脸蛋尽数落在她的脖颈里,将衣领洇湿一大片。
凌霜君却只是了然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慢慢给他顺气。
此外,一言未发。
那是完全不带有任何同情又或者是任何怜悯味道的安抚,像是一阵清风,轻轻拂去少年心中的尘埃。
少年的啜泣声渐止,但却依然埋在她怀中不动。
凌霜君也不说话。
象使的哀痛更胜于风听澜。
此处乃是人族封地的边界,一道道高山树立起天然的悬崖屏障,由此可知,象使的来路是何等艰险。
他遍寻不见,顺着踪迹找到那里。
没由来的恐惧让他嘴唇颤抖,不敢向前靠近,最终跪在悬崖边,对着小象落下的角落,以头抢地,纵身一跃,是凌霜君出手拦住将他抱回安全之地。
也是这时候,凌霜君才知道,象使竟然是个女孩。
人族天生幼小,三族之中若非天道相助,人族早已成为妖族粮仓,更何况是骨架力量要弱小几分的女子。
她成为象使,还能带小象出使妖族,定然是奋斗多年又在权力的漩涡中周旋许久,才得了如此机会。
“凌宗主,出于道义,多谢你出手相救。”
象使的发髻早已散乱,哀艳如一只伶仃而立的幼鸟,她无心顾及自己,自嘲又悲痛地一笑,
“可我又无法感谢你,我现在,恨只恨没能和它一起跌落山崖,那样,我兴许还能和它葬在一处。”
凌霜君拉住了风听澜,没有辩解,上前去。
只是说了一句:“我陪你去找。”
风听澜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象使,看见象使同样是女孩,又悄悄垂下眼眸。
既然是可称作为人族屏障的险要山脉,又岂是等闲之地。
下山,更比上山更难。
没了巨象,山中灵兽并不认象使的身份,甚至多加阻拦。
象使又分心它处,不过两个时辰,竟差点被一只山鹰啄瞎了眼。
到了最下方,空气被浓雾隔绝,日光也黯淡,甚至连路线都分不清。
蛇虫鼠蚁争着要来啃噬她们。
凌霜君为保存灵力以备不时之需,便顺势取了身边一截枯枝,临时做了一把弓箭应急之用。
风听澜眼神明亮,盯着她利索地砍掉旁生的枝节,又利落地穿起弓弦,又用灵力凝结为箭头,固定在树枝上。
想了想,在旁边找了个最直最细长的树枝,乖巧地递给她。
象使还在一片悲痛之中,凌霜君不好意思打破她的情绪,面对乖巧的风听澜,也只是温柔地一抬眼,问得稍显冷淡:“想学吗?我教你。”
风听澜点点头,又摇摇头。
尽管凌霜君是难得一见的好弓箭手,但临时做的弓箭终究还是不太趁手,几箭下来,凌霜君的左手拇指伤痕累累。
应该做个玉韘的。
不对!凌霜君陡然发现不寻常的地方,她的骨韘呢?进入秘境这么久都没意识到,难道一直没带来吗?
破空之箭以迅疾之势击落第三只猛禽时,凌霜君终于看向象使,问她:“这些都是食腐的鸟,你确定做好心理准备见小象了吗?”
象使一剑砍去面前的荆棘,头也不回道:“活要见象,死要见尸。我绝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地留在这里。”
她终究还是得偿所愿,见到了小象。
甚至是活着的小象。
小象早已奄奄一息,她身为人族的灵兽,自然身负特殊的气运,但这气运也勉强只够撑着她在这里虚弱地喘气。
她的腿完全摔断了,牙齿也不知道断落在何处,站起来已经成了奢望。身上的骨头也早已错位,躺着也完全不能动弹。
若不是落在水洼旁,靠着长长的鼻子吸水,恐怕是连这一刻也无法等到。
熟悉的气味重新出现在附近,它哀鸣一声,躺在那里。
温驯的眼睛里倒映着象使飞奔而来的身影,最终被泪水模糊。
象使早已泣不成声,抱着她摔断了只剩根部的象牙泪水涟涟。
凌霜君带着风听澜也走上前,站在小象身侧,小象是真的很喜欢风听澜,无力地举起鼻子,轻轻推了推他身后那个包裹里的蹴鞠。
风听澜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表情。
他只是把蹴鞠拿出来,放到小象的鼻子上,小象再也卷不动,蹴鞠无力地跌落回他怀中。
他捧起蹴鞠,再次放到小象面前,似乎想和它再玩一次。
小象哀鸣更甚,惊起林中仅剩不多的鸟儿。
凌霜君有些惊讶,风听澜这是在……安慰小象?
他小时候,还挺……性本善的。
哪知道,下一秒,风听澜就对象使说:“杀了她。”
他说话口吃,所以只会说短句,但此时却像是言简意赅的一句命令。
象使暴怒,徒劳地伸手捂住小象超大的耳朵,无奈怎么都做不到,哽咽着回头冲他喊: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枉费小象那么喜欢你!你不愧是妖族少君!简直是畜生!狼心狗肺!”
她实在是太过悲痛,所有的情绪都尽数发泄到幼小的风听澜身上来。
凌霜君迈出一步,想要出声维护风听澜。
却被他拉住了手。
风听澜摸了摸小象,说:“活不了,死痛快。是解脱。”
小象听懂了他的话,长鼻子轻轻触碰着象使的脸,小声哀鸣,是安慰,是赞同,更像是乞求。
“可天下之大!总有人能治她!”象使伤心欲绝。
“能治的,没宗门。”风听澜冷静地不像话,简直就是冷血。
凌霜君突然想,难道这时候还没有药宗?难道药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出现?
象使依然不同意,紧紧抱着小象巨大的脑袋不停地流泪。
风听澜退开身,站在一旁,最后说了一句:“她痛苦,现在。解决,死。”
神情冷淡,似乎刚刚所有的温情都是凌霜君虚构出来的梦幻泡影。
象使还在犹豫不决,凌霜君却悄悄在指尖凝聚灵力。
小象背上的泥土早已干在皮肤上,哪怕身侧就是池塘,但是她早已没有力气吸水冲洗自己。
而今见了象使,更是心肺剧动,刚刚的一切不过是耗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回光返照。
下一刻,她剧烈抽搐起来,她实在是太过庞大,周围立刻地动山摇起来。象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捧着她的脸急切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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