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的那件事之后，互助会门口慢慢开始有人坐了。
头两天只有老周一个人。他每天下午来，在那个固定的凳子上坐下，晒太阳，打盹，太阳落山了就走。
第三天，大山也来了。
他没敢坐凳子，就蹲在墙根底下，离老周几步远。蹲一会儿，看看苏湘，看看那块招牌，然后低着头走。
第四天，他还是蹲在那儿。
第五天，老周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大山愣了一下，看看老周，又看看苏湘。
苏湘点了点头。
大山磨磨蹭蹭走过来，在凳子上坐下。坐下之后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放哪儿，脚不知道往哪儿搁，屁股只沾了凳子边，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老周没理他，继续打盹。
大山坐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他开始东张西望，看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看那块裂了又挂上去的招牌，看看趴在苏湘脚边的老瘸。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湘看见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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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麻烦来了。
一群人从院门口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外门弟子的衣裳，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往四处扫，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一个个叉着腰，斜着眼，走路横着晃。
大山看见那个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就想跑，但腿软了，站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老周睁开眼睛，看了那边一眼，又闭上了。
苏湘继续记账。
那伙人走到互助会门口，站住了。
领头那个年轻男人看了看那块裂了的招牌，嗤的笑了一声。
“互助会？这什么破名字。”
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苏湘抬起头。
那男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那个从人间来的？”
苏湘说：“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槛边上。
“我叫钱明。外门弟子。”
苏湘没说话。
钱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脸上的笑淡了淡。
“听说你这儿借灵石不收利息？”
苏湘说：“是。”
钱明又笑了，这回的笑带着点别的意思。
“不收利息？那你图什么？”
苏湘说：“不图什么。”
钱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不图什么？”钱明笑完了，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迈进门槛了，“姑娘，这世上没有不图什么的好事。”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扫过那张旧桌子，扫过墙角的书箱，扫过坐在凳子上的老周和大山。
看见大山的时候，他眼睛一亮。
“哟，大山，你在这儿呢？”
大山低着头，浑身发抖。
钱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大山，我找你好几天了。你欠我的那份孝敬，什么时候交？”
大山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下个月……”
“下个月？”钱明打断他，“你上个月就说下个月，上上个月也说下个月。你当我是傻子？”
他伸手拍了拍大山的脸。
“大山，你是不是觉得找到靠山了？这个女的能护着你？”
大山拼命摇头。
钱明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湘。
“姑娘，你这儿收留的都是这种人？欠钱不还的怂包？”
苏湘说：“他欠你多少？”
钱明愣了一下。
“什么？”
苏湘说：“大山欠你多少？”
钱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这是要替他还？”
苏湘说：“欠多少？”
钱明说：“三块灵石。”
大山猛地抬起头。
“我没欠那么多！我就欠一块！他利滚利滚出来的！”
钱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山，你说话小心点。”
大山被他一眼看得又低下头去。
苏湘站起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
“这是一块。他欠你的，你拿走。多的没有。”
钱明看着那块灵石，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沉下来。
“姑娘，你什么意思？”
苏湘说：“他欠你一块，我替他还。多的，他不欠。”
钱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不一样，是那种阴恻恻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姑娘，你这是要跟我作对？”
苏湘说：“我不跟谁作对。我只看欠多少。”
钱明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苏湘没说话。
钱明说：“我姓钱，钱员外的钱。你知道钱员外是谁吗？”
苏湘说：“不知道。”
钱明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是个年纪大点的，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钱明的脸色变了变，看了苏湘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块巡查令上。
那是李致远上次留下的，苏湘没挂，是小石头偷偷挂上去的，说“能吓人”。
钱明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几眼，往后退了一步。
“行。姑娘，你有种。”
他摆了摆手。
“走。”
那几个人跟着他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
“大山，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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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坐回去，继续记账。
老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大山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浑身还在抖。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姑娘……”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苏湘抬起头。
大山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全是血丝。
“姑娘，您为什么要帮我？”
苏湘说：“他没道理。”
大山愣了一下。
“可是……可是他是钱明。他背后有人。您得罪了他，以后怎么办？”
苏湘说：“以后再说。”
大山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
“姑娘，我……我从小就怕他。他打我，骂我，让我给他干活，我不敢吭声。我娘病了都不敢回去，怕他找我麻烦。”
他低下头。
“我窝囊。我怂。我不是个男人。”
苏湘没说话。
老周忽然开口了。
“你怕他，不丢人。谁不怕？”
大山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说：“我也怕。那帮人，谁不怕？”
他看着远处。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指了指苏湘。
“这姑娘，她就做了。她怕不怕？不知道。但她做了。”
大山看着苏湘。
苏湘说：“你明天还来吗？”
大山愣了一下。
“我……我还能来？”
苏湘说：“凳子在这儿。想来就来。”
大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姑娘，我明天还来。”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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