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言渡躺床上,阖上眼,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爬到被面,清泠泠的。
半晌,突然翻身发出窸窸窣窣动静,在寂静环境中尤其显眼。她伸出胳膊,摸索到床头柜上,翻开手机,屏幕微闪,格外刺眼。
言渡趴在床沿,露出一颗脑袋,眼神在光线照耀下显得黑亮,没一点睡意,明天早起上班,按以往她早睡了,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还在烙饼,言渡唇角绷直,表情严肃,眉头锁紧,像是知道什么原因,但不愿意坦然接受一样。
发了会呆,她胡乱摸索一番,拉住耷拉在半空中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重新放回原位,自己则猛地摔回去,拉高被子,盖住整个人。
毫无睡意。
“唰”
掀开被子,言渡直挺挺坐起来,想起客厅冰箱有刚买的牛奶,热热喝下去,有助睡眠。
出了卧室,她轻手轻脚关上门,垂目沉思,表情算不上好,给人一种颓丧之气,快走到餐厅,手往后捋了捋头发,同时抬了下头,视线倏地顿住。
餐厅灯光明亮,她听到厨房发出轻微动静,脚步渐缓,等出现在门口,谭允生正背对过去,不知在捣鼓什么,她眉心一动,“谭允生?”
面前人影微滞,随即转身,言渡目光下移,落在那杯牛奶上,语塞,良久,仿佛刚找回声音,有点失真,“你失眠了?”
“嗯。”谭允生盯着这个点早该睡着的人,没狡辩,大方承认,接着问,“口渴了?”
“嗯?”言渡疑惑,下一秒,回神,颇为坚定应一声。
对方眼神飞快掠过她没丝毫惺忪倦意的眉眼,眸光微闪,把手中温牛奶递过去,“助眠,免得一会儿睡不着,明天不是上班。”
仅仅犹豫一秒,她便接住,敛目,“谢谢。”
“我热了两杯。”谭允生回头端着另一杯温度有点发烫的牛奶,越过她迈步至桌边,“喝完再回去。”听起来莫名愉悦。
言渡心思早已飞远,没注意这一变化,坐在餐椅,小口抿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魂飘了。
谭允生丝毫不在意,嗓音噙笑,懒懒的,带几分餍足,“时间不早了,喝完把杯子给我,回卧室休息吧。”
“好。”她缓神,三两口解决,被这人照顾习惯了,乖乖递过去,站起身,丢下一句,“晚安。”转身走了,背影泄露出几分落荒而逃。
不知是不是时间太晚还是那杯牛奶缘故,言渡躺床上没多久,就失去意识了。
翌日,她被刺耳的闹钟喊醒,坐床上怔愣一会儿,才起床洗漱,出来时,谭允生身着围裙端着盘子放在桌上,表情淡然,“早餐好了。”
见到这一幕,言渡猛然想到家庭主夫四个字,脑子一阵天旋地转,抬着两根指尖揉了揉太阳穴,驱赶不合时宜的想法。
对方趁她吃饭,拿着帕子擦拭手指,动作矜贵,嘴里吐出一句:”司机请假,我送你。”
“不用,我车技不错。”言渡咽下嘴里的粥不假思索回答。
对方疑似轻叹一声,“路况不安全,我不放心。”
“咳咳。”她舀一勺粥,刚咽下去,听这话,脸上隐隐发烫,呛住了。
距离稍远,谭允生起身,一只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背,皱眉,“抱歉。”早知道对方这么容易吓到,应该等吃完再说。
言渡摆摆手,稍稍仰头,“我……”我们没有在老宅,这里没有谭爷爷和小叔,不需要这样了。
这句话欲脱口而出,却在吐出一个字时,堪堪止住,她眼尾薄红,眼神侵染一层水光,水凌凌地,此时触及到谭允生微蹙眉头,显露无疑的自责,喉咙没办法发出声音,直愣愣地注视着。
下一秒谭允生站直,接杯温水放她手中,言渡避开对方视线,低头抿一口,与此同时,一只手靠近,捏住不知何时贴在脸颊发丝,拨到一边,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怪我。”
“没事了。”言渡声调不再平静,软和下来,带有安抚意味。
谭允生听到这话,指尖发烫,瞳孔微缩,心底漾着一圈又一圈涟漪,见她神色如常,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这样讲话,大概没人发现她如此反差的一面,不然平时时刻保持冷静的人,说完这话,肯定皱眉,显露出懊恼的神情。
意识到这点,他忽然间兴奋起来,呼吸粗重几分,眼底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半杯水下肚,言渡主动说,“走吧。”
谭允生搓了搓微微颤抖的指腹,恍然地点头:“嗯。”
出门前,言渡检查了下包里,耳机没带,把包顺手放在玄关处回去拿,出来时,视线掠过空如也的柜台,落在谭允生手上的包,眼底划过一丝无奈,“走吧。”
谭允生握紧包带,紧随其后,按下电梯。
路上,车厢内播报着早间新闻,走到半路,他回头飞快扫了眼副驾驶的人,绷紧嘴角,“觉得无聊可以调其他频道,我一般不调,打开什么就听什么。”
言渡微微摇头,“没事,我一般随便放点音乐。”
“喜欢什么音乐?”
“嗯……舒缓点的钢琴曲。”
“好。”谭允生认真回应。
到了医院,言渡解开安全带,谭允生不放心叮嘱一声,“下班记得发信息。”
“好。”言渡拎着放在中间的包,“注意安全。”
谭允生停留在原地,一直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发动引擎,驱车前往和云澜湾相反的方向行驶。
医院大厅,一路走来,少不了打招呼,等站在电梯前,身边凑上来一道身影,恨不得贴在她耳边哀嚎,“言医生,我好想你!”
一嗓子下去,周围人视线全聚集过来,言渡默默往边上挪两步,试图降低存在感,下一秒,舒羽再次贴上来,“我听她们说了,你往年即便假期也不会一连几天不上班,害得我高兴一阵,还以为值班的时候能碰到你呢?”
她睨过去,对方眼下青黑,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好笑道:“今年过年有点忙。”又小声道:“不忙的时候可以来我办公室休息会儿。”
闻言,对方眼神发亮,活像听到什么天大好事一般,不停捣鼓脑袋:“嗯嗯。”
瞧她这样,言渡垂眸,唇角勾起一抹笑。
“我没看错吧,言医生你竟然笑了!”舒羽夸张地瞪大眼,“能说吗?”
听到这句话,她嘴角笑意凝滞,缓缓收回,“怎么了?”对方啧啧摇头,“总感觉你过完年变得有人情味了,言医生是不是谈恋爱了?”
言渡瞬间收回所有表情,瞥她一眼。
“咳咳。”她也觉得有点离谱,尴尬道:“倒也不是,难道身边有正在接触的人?”
叮——
电梯门开启,人流来回涌动,言渡眨了眨眼,丢下一句:“熬夜伤身体,容易产生错觉。”
“是吗?”舒羽一改最初文静模样,挠挠头,表情狐疑,可惜挤电梯人多,二人没机会说话了。
上午门诊人多,病人问得细致,言渡没有丝毫不耐,延长超快一个小时才结束,整个门诊室只剩她和医助时,言渡揉了揉腰,起身收拾东西,扫一眼对方,“辛苦了,先去吃饭吧。”
医助微微摇头,“也就你脾气好,我都无语了,一点常识没有,一直都是网上说了应该怎么怎么治,既然这么相信网上的说法干嘛要浪费钱来医院!”
言渡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病急乱投医,没有从医生口中得到确切消息,肯定会胡思乱想,问题自然而然就多了,我们尽所能安抚病人情绪就好。”
“要是换唐医生,肯定不一样。”对方小声嘟哝。
“什么?”
“你不知道吗?”门诊室只有她们二人,医助依旧警惕地往前一步,靠近言渡,低声道:“唐医生出了名会阴阳,让他碰到这么情况,一定不会像你一样一点一点解答,估计早就不耐烦把人打发了。”
闻言,言渡眉头拢起一片阴影,“这样不对。”上次唐医生帮她值班,不好说重话,只委婉道:“没人投诉他?”
“唐医生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科长找他谈话,被他三寸不烂之舌应付回去,最重要的是,他本性不错,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就喜欢暗戳戳阴阳,明目张胆骂人倒没有。”
言渡彻底无言以对。
离开后,她刚坐在办公室歇会儿,院助跑来喊她,说话气息十分不稳,“刑院长那边找你。”
瞧对方状态,有股不好的预感,言渡立刻起身赶过去。
对方把她带到VIP病房,推门进去,床前站了几位明恒资力不凡的教授,其中一位身着西装,原本喷了发胶的发型早已凌乱,对方正是昨晚还正给她打电话,约着见面的刑曲年。
视线偏下,刑母躺在病床上,呼吸机遮住下半张脸,双眼紧闭,没有丝毫生气。
刑检见她,赶紧招招手,把手上检查结果递过去,表情严肃:“看看吧。”
言渡呼吸渐渐平稳,一声不吭翻阅,越到后面,神情越发凝重,看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必须尽快手术。”
刑母是刑检亲大嫂,刑曲年是他亲侄子,手术肯定不能由他负责,再者这台手术难度系数大,成功率低,在场的教授没有十足十把握,谁也不敢往下定论。
全国上下,唯一十拿九稳的人就是梁朝森,言渡的老师,刑检看了眼她,把人叫到门口,刑曲年瞥见,跟在后面出来。
他没跟自己亲侄子藏着掖着,直接问:“梁教授不在国内,现在赶回来来不及了,你有把握吗?”
“我没有。”言渡如实回答。
一旁刑曲年眼皮猛然抖动,满脸颓然。
刑检眼角一抽,“陈教授他们不敢接,师妹,两年前大嫂第一次犯病,你成功了。”
她皱眉凝视着对方,“情况不一样,你清楚的。”
“师妹啊,我听梁教授说过他很早就让你接触过这类手术案例。”刑检抹了把脸,面上沧桑不少。
刑曲年咬牙,死死盯住言渡,眼圈泛红。
她不吭声,等刑检兜里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立刻接听,“喂,梁教授。”
听到熟悉的称呼,言渡抬头。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刑检递给她,“你老师。”
“老师,我没把握。”即便梁朝森来了,言渡还是那句话,她技艺不精,没有逞强。
说完这句,对方却不乐意了,沉着声,“言渡,你在质疑我选徒弟的眼光!”
言渡:“……”揉按了两下太阳穴,低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理论和实践不能混为一谈。”
“不去实践顶着一脑袋瓜子理论有什么用!”
“老师。”言渡语气掺杂着无奈,“人命关天不能草率了事。”
“你知道人命关天还在这时候犹豫,多拖一分钟病人就有可能陷入危机,你得相信你自己。”
一旁师母声音温和,却清晰可闻,“小渡,我和你老师都很信任你,如果你心理压力太大,是有权利拒绝的。”
“师母,我……”言渡踌躇不下。
刑曲年在一旁记得嘴角差点燎泡,里面躺着的是他母亲,谁也不清楚他心里有多难受。
这会儿他几乎把全部希望放在现在唯一可能答应做手术的人身上,控制不住上前,手往前伸一点距离又缩回,语气勉强稳住,“言渡,现在愿意上手术台的只有你了,你放心,手术中发生任何意外情况,我不会怪你,拜托你了。”最后四个字,声音控制不住颤抖。
言渡看向他瞳孔中布满红血丝,电话内梁朝森冷静下来,“不用怕,到时候我会远程给你意见。”
她听到自己答应下来,“嗯。”
刑检和刑曲年瞬间松了口气。
梁朝森欣慰道:“把电话给刑检,我和他说。”
言渡听话地递过去,“老师有话和你说。”
等他拿着手机到一边,刑曲年点点头,“谢谢,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我的职责,你先进去看看刑阿姨吧。”
他一进去,言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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