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后,严策独自走向校医室方向。手肘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纱布下的皮肤仍传来阵阵灼痛。他拐进实验楼后的小径,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小心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迅速扩散,疼痛明显减轻。他专注地看着伤口,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拐角处,一双平静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
周一早晨的空气里带着昨夜雨后的湿润。
严策走进教室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异样。几个平时和王猛走得近的男生聚在教室后排,见他进来,声音压低了些,但眼神里的戏谑和打量毫不掩饰。前排几个女生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桌面上干干净净,但桌肚里,一张揉皱的纸团静静躺着。他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装什么清高,等着瞧。”
字迹潦草,但意思明确。
严策把纸团重新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室里渐渐坐满,早读的铃声响起,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严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开始早读。”陈老师说。
朗朗的读书声响起,淹没了那些细碎的议论。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灰簌簌落下。物理课做实验,严策和同桌一组,测量弹簧的劲度系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记录数据时低声问了一句:“你手怎么了?”
严策低头,才发现纱布边缘露在校服袖子外。
“体育课擦了一下。”他说。
“哦。”同桌没再问。
第四节课是体育。江城一中的体育课按性别分开,男生在篮球场,女生在操场另一侧的排球场。九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辣,但照在塑胶跑道上,依然蒸腾起一股橡胶特有的气味。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皮肤黝黑,声音洪亮。他吹响哨子,让男生们列队,简单做了热身运动,然后宣布:“今天自由活动,想打篮球的去篮球场,想踢足球的去足球场,想跑步的绕操场。”
人群散开。
严策本来想去操场边找个阴凉处坐着,但王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严策,一起打球啊。”
他转过身。王猛站在几个跟班中间,穿着崭新的篮球鞋,手里转着篮球。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灿烂,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不太会打。”严策说。
“没事,随便玩玩。”王猛走过来,篮球在指尖转得更快,“都是同学,别这么不合群嘛。”
周围几个男生也围过来,有人起哄:“就是,一起玩呗。”
严策看着王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挑衅,还有一丝期待,期待他拒绝,然后可以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他就是这么不合群”。
“好。”严策说。
王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灿烂了:“这才对嘛。”
篮球场是水泥地面,刷着绿色的漆,边线已经有些模糊。场边种着几棵香樟树,枝叶茂密,在场地一侧投下大片的阴影。严策脱下校服外套,搭在篮球架下的栏杆上。里面是件白色的短袖T恤,布料洗得有些薄了。
王猛把男生分成两队。他故意把严策分在自己对面,又把自己队里几个球技最好的都安排上。分完队,他拍了拍严策的肩膀,力道不轻:“好好打啊,别放水。”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
严策确实不太会打篮球。他只在初中体育课上学过基本规则,运球、投篮都生疏。但《天工秘录》里那些强身健体的基础训练,让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远超常人。他跑动起来,脚步轻盈,总能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第一个回合,王猛持球突破。他个子高,身体壮,运球时肩膀下沉,像头小牛一样冲过来。严策防守他,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严策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绷紧的力量。王猛转身,后仰跳投,篮球划出一道弧线——
“砰!”
砸在篮筐上弹开。
严策跳起来抢篮板。他的弹跳不算惊人,但起跳时机抓得准,手指先一步触到球,轻轻一拨,球落到队友手里。队友快速推进,上篮得分。
“好球!”场边有人喊。
王猛脸色沉了沉。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严策虽然不主动进攻,但在防守端表现抢眼。他总能预判传球路线,断球;面对突破时,脚步移动快,总能卡住位置。王猛几次想单打他,都被防了下来。
“可以啊严策。”一个队友跑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背。
严策没说话,擦了擦额头的汗。阳光直射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混合的气味。他能感觉到王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比赛进行到一半,比分胶着。
严策队进攻。队友把球传给他,他站在三分线外,面前是王猛。王猛张开双臂,防守姿势标准,但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投啊。”王猛说,“不敢投?”
严策没理他,运球往右突破。王猛紧跟,身体贴得很近,手肘有意无意地顶着他的腰。严策急停,变向,从左侧切入。王猛反应慢了半拍,被甩开半个身位。
篮筐就在眼前。
严策起跳,右手托球,手腕柔和地发力。这个动作他在训练时做过无数次——不是投篮,而是《天工秘录》里记载的一种抛掷暗器的手法,讲究手腕的瞬间爆发和手指的精准控制。用在篮球上,虽然不标准,但足够把球送向篮筐。
就在他身体腾空的瞬间——
王猛从侧后方冲了过来。
不是正常的防守封盖,而是整个人撞过来,膝盖顶向严策的小腿,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腰侧。动作隐蔽,但力道十足。
严策在空中感觉到了危险。
《天工秘录》里那些锻炼反应的本能瞬间被激发。他强行扭腰,身体在空中侧转,避开了膝盖的撞击,但手肘还是被王猛的手肘擦到。失衡的瞬间,他勉强把球抛出去——
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筐。
“好球!”场边响起欢呼。
但严策落地时,右脚踩在了王猛故意伸出的脚背上。身体失去平衡,他向前扑倒,左手手肘重重擦在水泥地面上。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肘窜上来,火辣辣的。严策撑起身,低头看,左臂的袖子擦破了一大片,皮肤上渗出血珠,混着沙粒和灰尘,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红肿。
“哎呀,不好意思!”王猛跑过来,脸上挂着夸张的歉意,“没站稳,没站稳。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拉严策。
严策自己站起来,没碰他的手。手肘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血珠顺着小臂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团暗红色。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了一下。”王猛抢先说,“老师,严策摔倒了,手擦破了。”
张老师蹲下来看了看严策的伤口:“啧,擦得不轻。去校医室处理一下。”
“我陪他去!”王猛立刻说。
“不用。”严策说,“我自己去就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王猛愣了一下。
“那……行吧。”张老师站起来,“快去快回。伤口要清洗干净,别感染了。”
严策点点头,转身往场外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手肘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更清晰的是心里那股冷意。
王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意外。
是算好的。
***
校医室在实验楼的一楼。
严策走到半路,拐进了实验楼后的小径。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点。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合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喧闹声。
他靠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掀开破损的袖子。
伤口比想象中严重。手肘外侧擦掉了一大块皮,边缘不规则,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一些,但深处还在慢慢往外渗。沙粒和灰尘嵌在伤口里,周围皮肤红肿发烫。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
瓶身冰凉,贴着皮肤。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血竭、乳香、没药、白及、三七、冰片,按照古法炮制,研磨混合。他小心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迅速扩散开来。
不是薄荷那种刺激的凉,而是一种温和的、渗透性的清凉,像山涧溪水流过灼热的石头。疼痛几乎在几秒钟内就减轻了大半,火辣辣的感觉被清凉取代。他低头看着伤口,血渗出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细小的血珠在药粉表面凝结,不再扩散。
更神奇的是,伤口边缘的红肿开始消退。
严策轻轻吹掉伤口表面多余的药粉,露出下面的皮肤。擦伤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药粉,像一层淡黄色的膜。他活动了一下手肘,关节灵活,没有因为药粉而变得僵硬。
《天工秘录》里记载的方子,真的有用。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清凉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沿着手臂向上,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悠长而清脆。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药粉和渗出的组织液混合,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疼痛只剩下隐约的钝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放下袖子,破损处遮不住伤口,但至少不会一直暴露在外。
该回教室了。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
不远处,拐角处的香樟树后,一个身影静静站着。
苏清影。
她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整齐,深蓝色的百褶裙垂到膝盖。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阳光透过枝叶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看着严策,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就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会做这件事。
两人对视了几秒。
严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掩饰?好像都没有必要。
苏清影先动了。她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严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手肘破损的袖子上。
“药效不错。”她说。
声音清冷,像山泉滴在石头上。
严策沉默了一下:“你看到了?”
“路过。”苏清影说,“实验楼后的小径是去图书馆的捷径。”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严策知道不是真的。实验楼后的小径确实能通到图书馆,但绕远,平时很少有人走。而且她刚才站的位置,明显是在观察。
但他没戳破。
“嗯。”他说,“谢谢。”
苏清影的目光从他手肘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像藏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王猛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
“他还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
苏清影看了他几秒,忽然转身:“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
“为什么?”
“有事跟你说。”她没回头,抱着书往前走,“关于赵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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