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推开通道门,刺眼的场馆灯光和嘈杂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篮球馆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看台上,学生们穿着各色校服,聚成一个个小团体,喧哗声像煮沸的水。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橡胶地板特有的化学气味,还有爆米花和廉价饮料的甜腻。头顶的照明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与场馆广播里断断续续的试音声混在一起。
他站在球员通道口,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左手边的观众席前排,王猛正被几个跟班围着。他穿着崭新的红色球衣——那是他们班的队服——正仰头灌着运动饮料,喉结滚动,眼神却斜瞟过来,与严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碰撞。王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严策移开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一排左数第五、六个座位——黑色T恤,鸭舌帽压低。两个男人坐在一群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坐姿僵硬,不时交头接耳,目光在场上逡巡。阿龙和小斌。赵坤的人。
苏清影坐在他们斜前方三排的位置,穿着普通的白色校服衬衫,长发扎成马尾。她正低头翻看一本物理课本,姿态自然得像任何一个抓紧时间复习的学生。但严策注意到,她的课本每隔几秒就会微微抬起一个角度——那是用书页边缘观察后方动静的姿势。
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体育老师调试麦克风的声音:“喂?喂?同学们安静一下,比赛马上开始……”
严策摸了摸裤袋。
黑色的干扰器硬邦邦地贴着大腿。李浩的消息在手机屏幕上亮起:“系统接入完成,程序就绪。陈浩刚去了趟洗手间,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后面跟着一个实时监控的链接——点开是体育馆广播系统的后台界面,一个红色的“就绪”按钮在闪烁。
严策收起手机,走向自己班级的休息区。
“严策!这边!”
班长周涛挥手招呼。他穿着蓝色队服,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休息区的长凳上坐着七八个队员,有人在绑鞋带,有人在拉伸,气氛紧张而兴奋。
“教练说你先替补。”周涛压低声音,“王猛那家伙今天不对劲,你小心点。”
严策点点头,在长凳末端坐下。
他的位置正对裁判席。
陈浩坐在那里,穿着黑白条纹的裁判服,手里捏着哨子。他低着头,反复检查记分牌上的电池,动作机械而僵硬。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次哨子碰到嘴唇,都会不自觉地颤抖一下。
“双方队员入场!”
广播响起,看台上的喧哗声陡然升高。
王猛班级的队员从对面通道走出,五个人排成一列,王猛打头。他们踏进球场的瞬间,看台右侧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那是王猛班级的拉拉队,几个女生穿着统一的短裙,手里挥舞着彩球。
严策班级的队员起身入场,掌声相对稀疏。
两队在中场线两侧站定,互相致意。
王猛走到严策班级的队长周涛面前,伸出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但两人握手时,严策看见王猛的手指猛地收紧——周涛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抽回手时,手背上已经留下几道红印。
“请多指教。”王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前排的人听见。
裁判陈浩走到中场,手里托着篮球。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双方队员,最后目光在严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愧疚,有恐惧,还有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然后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吹响哨子。
“比赛开始!”
篮球抛向空中。
两队的中锋同时起跳,手掌拍向空中的橘色球体。啪的一声闷响,球被拍向王猛班级的半场。王猛接球,转身,运球推进,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他的速度很快,三步就冲过了中场线。
严策班级的防守队员上前拦截。
王猛一个变向,肩膀狠狠撞在对方胸口。防守队员踉跄后退,裁判陈浩的哨子含在嘴里,却没有吹响。看台上响起几声不满的嘘声,但很快被王猛班级的欢呼淹没。
王猛冲到篮下,起跳,上篮。
球擦板入网。
“好球!”看台右侧爆发出尖叫。
记分牌跳动:2比0。
严策坐在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没有追着球,而是锁定在陈浩身上。每一次王猛有身体接触,每一次明显的推搡或撞人,陈浩都会下意识地抬起哨子——但嘴唇刚碰到塑料哨嘴,动作就僵住了。他的眼神会飘向王猛,飘向观众席上那两个黑色T恤的男人,然后哨子慢慢放下。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一节比赛进行到第五分钟,比分已经变成12比4。
王猛班级领先。
“裁判!”周涛在一次被王猛肘击肋骨后终于忍不住,指着自己的侧腹,“他刚才肘击了!”
陈浩走过来,面无表情:“我没看见。”
“这么多人看着——”
“我说没看见。”陈浩打断他,声音冷硬,“继续比赛。”
周涛还想争辩,被队友拉住了。他狠狠瞪了王猛一眼,王猛回以耸肩的微笑,那笑容里的得意毫不掩饰。
看台上的气氛开始变化。
严策班级的观众区,不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蔓延。
“太明显了吧?”
“那裁判是瞎子吗?”
“王猛给了多少钱?”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裁判席听见。
陈浩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手帕离开额头时,已经湿了一片。
第一节结束的哨声响起。
比分18比8。
王猛班级的队员聚在一起击掌庆祝,王猛特意走到裁判席旁边,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他的目光扫过严策,然后落在陈浩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陈浩低下头,假装整理记分牌。
严策起身,走到场边。
周涛正用毛巾擦汗,胸口剧烈起伏:“那家伙今天疯了,裁判也疯了。”
“冷静点。”严策递给他一瓶水,“第二节我们调整战术。”
“怎么调整?他撞人裁判都不吹!”
“那就让他撞。”严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次他撞你,你都倒。”
周涛愣住:“假摔?”
“不。”严策摇头,“是真倒。他用力撞,你就顺势倒,倒得夸张点,倒得全场都能看见。一次两次裁判可以不吹,十次二十次呢?看台上的眼睛都盯着。”
周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灌了一口水,把瓶子捏得咔咔响:“懂了。”
第二节开始。
周涛回到场上,这次他主动贴防王猛。
王猛接球,转身,习惯性地用肩膀顶向周涛胸口——但这一次,周涛没有硬扛。他在接触的瞬间向后撤步,同时身体像被重锤击中般向后倾倒,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啊!”看台上响起惊呼。
裁判陈浩的哨子终于响了。
但他吹的是周涛防守犯规。
“什么?!”周涛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自己胸口,“他撞我!”
“你阻挡。”陈浩的声音干巴巴的。
王猛笑着拍了拍周涛的肩膀:“学长,小心点啊。”
周涛甩开他的手,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
但严策在场边轻轻摇头。
周涛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转身跑回防守位置。
接下来的五分钟,同样的戏码反复上演。
王猛每一次身体接触,周涛都会倒地。有时是真倒,有时是顺势而为,但每一次都摔得结结实实,地板被撞出砰砰的闷响。看台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开始喊“黑哨”。
陈浩的额头汗如雨下。
他吹罚的频率开始混乱,有时吹王猛进攻犯规,有时又吹周涛防守犯规,标准摇摆不定。王猛的眼神越来越冷,每次经过裁判席,都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别忘了你奶奶。”
第二节进行到第八分钟,比分28比16。
分差还在拉大。
严策班级的教练——体育老师张老师——终于叫了暂停。
队员们聚拢到场边,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周涛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丝,队医用碘伏擦拭时,他疼得龇牙咧嘴。
“严策。”张老师看向他,“你上,换下李想。”
严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蓝色队服。
他的号码是13——一个没人要的号码,因为不吉利。但此刻,当他把外套扔在长凳上,活动手腕脚踝时,看台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投过来。
好奇的,期待的,幸灾乐祸的。
王猛在对面半场喝水,看见严策上场,眼睛眯了起来。他放下水瓶,对身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同时看向严策,眼神不善。
裁判陈浩吹响哨子,示意暂停结束。
严策踏进球场。
橡胶地板在脚下微微发粘,球鞋摩擦时发出吱吱的声响。空气里的汗味更浓了,混着碘伏的刺鼻气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走到自己的防守位置——小前锋,对位王猛。
两人在中场线附近相遇。
王猛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厚,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他低头看着严策,声音压得很低:“终于敢上场了?”
严策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站位。
“听说你最近很跳。”王猛继续,“跟苏清影走得很近?还认识了个小律师?”
严策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猛笑了:“赵哥让我带句话——今天这场比赛,你好好打。打得好,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打得不好……”他顿了顿,“你那个小律师朋友,最近接了个挺麻烦的案子吧?”
球从边线发进来,比赛继续。
严策接球,运球推进。
他的动作不算流畅——篮球不是他擅长的项目,但《天工秘录》里关于身体协调和动态视觉的训练,让他的基本功比普通人扎实。他带球过半场,王猛立刻贴了上来。
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王猛的手肘顶在严策的肋骨侧面,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稍微用力就会剧痛。
严策闷哼一声,运球的手顿了顿。
王猛趁机伸手掏球——但严策手腕一翻,球从背后换到左手,同时身体侧滑,从王猛身边擦过。动作不快,但节奏诡异,王猛的重心被晃开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严策起跳,中距离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好球!”看台上爆发出欢呼。
严策班级的队员跑过来和他击掌。周涛用力拍他的后背:“可以啊!”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记分牌跳动:28比18。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王猛加强了对严策的“照顾”。
严策每次接球,王猛都会贴身防守,手肘、膝盖、肩膀,所有能用的部位都用上了。小动作不断,隐蔽而狠辣。裁判陈浩的哨子偶尔会响,但吹的都是无关痛痒的犯规,对王猛真正的恶意动作视而不见。
第三节进行到第四分钟,严策在底线接球。
王猛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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