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濯画讶然,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总能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
她抬眸,轻声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封弦玉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她。
虞濯画往前凑了凑,靠近他几分:“你很怕我死?”
他喉间微微滚动,欲言又止。
这便是默认了。
她唇边漾开一抹轻笑,安抚般说道:“别担心,我不会死。”
封弦玉的眼底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似有浓云翻涌,辨不清深浅。
“我最惜命了。”虞濯画看着他,见他眼中仍有犹疑,又补了一句,“我还要为游家报仇,还要救活裴师兄,还有——”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还有你。
她想知道,这百年间,封弦玉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她不会轻易死去。
话音落下,封弦玉依旧站在她面前,身形未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师尊,那便不要拦我。”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晃动。
封弦玉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攥了又攥,终究还是退开了半步。
虞濯画扶着殿椅站起来,抬脚迈下玉阶,靴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
身后那人忽然开口:“能不能,带上我?”
虞濯画脚步一顿,偏过头来。并不明亮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勾勒着她的眉眼,柔和而分明。
“当然。”她面上笑意未散,“我说过,不会赶你走。”
封弦玉眉目间的沉郁终于松动几分,没再多言,果断跟上她的步子。
离开寒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魔灵川上停了一艘小巧精致的船,船身通体乌黑,没有半点光泽。
虞濯画盯着那船,挑了挑眉,原来这就是渡川的方法。
“此为隐舟,”封弦玉在一旁解释,“乘它渡川,不会沉下去。”
虞濯画没有多说什么,衣袂一扬,率先一步踏入隐舟之中。
船身很稳,载着它的水面几乎未起波澜。
他们从寒关出来后,便回了客栈,此时天色已彻底昏黑。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不同,只是地上的传送法阵已经消失,地面上干干净净。
虞濯画在桌边坐下,木桌漆面斑驳,桌上的烛火映出点点光泽。
“你让那只魔,把稚童带去何处了?”
“魔宫。”封弦玉站在窗边,半张脸遮在暗处,“妄夜会护着她。”
正说话间,桌案上凭空出现一道灵光,长老令随着那光出现,静静躺在桌上。
虞濯画将它握在手中,沉默片刻,她忽然问:“武京墨,真的没办法救他吗?”
封弦玉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窗外的夜风拂过,他的衣袍下摆轻轻摆动。虞濯画望着那地上的影子,思绪忽然飘远了一些。
修士修炼魔气,须先斩断灵脉。那魔呢?魔若想修炼出灵脉,又需要经历什么?
她没有来得及深想,便被封弦玉打断了。
“今夜子时过后,再入水镜。”
“不可。”虞濯画一听便知他在想什么,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灭灵阵我曾闯过一次,它伤不了我。”
封弦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幽暗里,看不清神情。许久,他才低声应了句:“好。”
竟然松口了,虞濯画有些意外。
然而封弦玉嘴上答应,却用行动让她寸步难行。
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非说要去街上转转。
“从前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师尊难道连这点口腹之欲,都不肯满足弟子吗?”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一种无辜神色,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虞濯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是魔尊吗?
在泉山这些日子,亏待你了吗?
封弦玉有阴阳玉在手,动不动便能将她拽过去。她自知拗不过,只好妥协。
沧澜地外的镇子,夜里并不似白日热闹。
长街两侧,各式铺子都已到了闭肆之时。门板紧闭,将白日的喧嚣尽数关在里面。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身影匆匆走过,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封弦玉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虞濯画一直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而行。
她只好被迫接受,子时后再入水镜这件事。
“你见过解行渡吗?”
话一出口,虞濯画就后悔了。解行渡几百年前就死了,即便封弦玉是魔,也未必见过他。
“见过画像。”封弦玉停下来,等她走近才道,“魔宫中便供奉着一卷。”
“供奉?”虞濯画微微一愣,有些意外,“解行渡虽为魔帝,但他也做过不少祸害魔族之事,竟然还有人供奉他。”
夜空凄清,零散几颗星星缀在上面,冷冷地亮着。
她与他并肩,回忆着原书剧情,边走边道:“数百年前,解行渡违背天道,擅自唤醒四大上古魔兽,致使仙门伤亡惨重,魔族也几乎覆灭。
杀戮之气浸污相河水域,导致引川变成瘠土,民不聊生。百姓易子相食,析骨而炊,如同地狱。”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封弦玉注意到,她攥着自己的袖口,指尖收紧。
这是上古魔兽第一次现世,给人间带来的灾祸。
不止引川,九州各地的水源都曾遭到杀戮之气侵蚀。河水浑浊发黑,鱼虾绝迹。井水干涸,水源枯竭,粮食稀缺,灾民四起。
为了活下去,人们啃食树皮草根,更有甚者生啖人肉,九州大地满目疮痍。
解行渡犯下大错,引来天谴,最终死于天雷之下。
他死之后,上古魔兽便被封印于四方之地。
再后来,漆中野与沈瀚青强行开启四方之地封印,上古魔兽第二次现世。
那一次,虞濯画失去了太多人。更不必说天下百姓,他们又有多少人,在那场劫难中丧命。
而如今,一旦伏魔境封印开启,九州又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上古魔兽是杀不死的。
它们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制衡世间,强行诛杀,亦会被天道所谴。因此,只能用尽办法将它们封印。
可惜,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即便没有沈瀚青,也还会有下一个贪图魔兽力量的人。人心里的恶念,从来都是无法斩尽的。
虞濯画忽然问:“沈瀚青与漆中野想要夺取魔兽之力,那他们岂不是也要先自断灵脉?”
封弦玉摇头:“上古魔兽的力量与这天地间灵气同出一脉,二者并不相悖,有灵脉者可直接吸取。”
夜风吹起他垂在肩侧的发丝,在暗色的光影里轻轻飘动。
虞濯画这才恍然。
起初看原著时,她并不理解。
既然上古魔兽的力量如此强大,那解行渡为何不将它们的力量化为己用,如此便可与天抗衡。
倘若解行渡从天劫中活了下来,那便没有后来这些事。魔族会日渐强大,封弦玉也不至于流落人间,不必遭受苦楚。
这样一来,《降魔》剧情大改,她也不就不会穿书了。
如今才明白,原来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有灵脉者可直接吸收上古魔兽力量,反言之,纯粹的魔便无法做到。
两人走回水镜前,已近子时。
月色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光辉很淡。
封弦玉一路上什么也没买,纯粹拖延时间。眼下子时至,他们两人身魂互换,各自到了对方身体里。
踏入水镜前,封弦玉忽然偏过头来,问她:“厌恶沈瀚青吗?”
虞濯画想也没想:“厌恶至极。”
“好。”
话音落,他已走入水镜。
虞濯画跟在他身后,跨过那道无形的镜面。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掀开另一重天地。
四周白茫茫一片,早已不见封弦玉的人影。
若如他所说,沈瀚青在水镜后布下了灭灵阵,那此刻,封弦玉用着她的身体,怕是已经入了灭灵阵中。
虞濯画打算同他传道音,一番摸索才发觉,封弦玉身上并没有带传音符。
也对。
他初入泉山,并没有什么需要联络的人。
她长叹一口气,只能独自前行。
水镜后这片白茫茫的空间,是沧澜地中迷障最多之处,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幻象。
这个时候,虞濯画是真心有些想念穿书前的世界了。
她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这里也有类似于无线网的东西就好了。不必消耗灵力与符纸,随时随地便可以与旁人传言。
藏书阁的林长老最爱钻研阵法,待回泉山一定要让他弄出一个。
却说封弦玉。
他甫一入镜,罡风便袭面而来。
那不寻常的风,是裹挟着灵压的烈风,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刃,随时可能化作致命攻击。
灭灵阵凝作青白光幕,风声纵横交错,千道灵光炽盛,压得周遭空气嗡嗡震颤。
此阵之所以坚不可摧,是因为它会压制灵力。修士一旦踏入,灵脉被封,灵力无法运转,在这等杀阵之中,便是死路一条。
看着这铺天盖地的阵势,封弦玉忽然很想知道,虞濯画当初是如何脱身的。
古往今来,从灭灵阵下生还的修士,屈指可数。
虞濯画便是其一。
她总是能从绝境中杀出来,在她的世界里,万物皆可成为希冀。
她执着又坚定,喜欢云淡风轻地去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所有困难险境都压在自己肩上。
一如今日。
她宁可自己冒着危险来闯这破阵法,也不愿松口让他来做。她明明知道,这等阵法于他来说不过是弹指可破。
封弦玉立在阵下。
若有旁人在场,便会看见,此刻站在烈风中的,是虞濯画。
槿紫衣袂被朔风吹起,猎猎作响。
封弦玉勾了勾唇,眼尾浮现出浅淡的朱红色魔纹。那纹路落在虞濯画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的姝艳柔媚的美感,灼得人移不开眼。
他周身再无半分灵气,而是翻涌着沉沉魔气,阴鸷汹涌。魔气外露,凝出一道屏障,将周遭的风尽数挡开。
封弦玉垂下眼,掌心骤然炸开漫天魔气。
玄黑雾气如游龙般冲天而起,无视灵阵的禁锢制衡,直直撞向阵心。
轰隆——
魔气所过之处,青白灵纹寸寸崩裂,发出刺耳脆响。
灭灵阵尚未完全破开,封弦玉便将周身魔气渐渐敛入体内。
四下魔气消散,他的眼底只剩一片冷光。
封弦玉扫视周遭,发现有人正往这边靠近。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劣念。
虞濯画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中,存有不少灵器。他挑选了一番,从中取出一柄与拂生模样相似的灵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可惜没有拂生漂亮。
他踏空而起,足尖点碎罡风,单手持剑,朝着灵阵核心直直斩落,剑鸣响彻周遭。
摇摇欲坠的灭灵阵被剑锋斩断,灵力瞬间湮灭,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破碎的光晕散去,四周恢复如常,变成原本的模样。
荒芜的土地,干裂的地面,远处有几株枯死的树,枝桠伸向天空,狰狞诡异。
是伏魔境。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沈瀚青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玄袍,衣面上绣着繁复的暗金色纹络。他端在身前的那只手,死死掐着指间灵戒。
封弦玉握着剑,缓步从阵法残光下走出来。
别说杀死,连根头发丝都不曾被伤到。
沈瀚青的脸上不再是伪善的笑,他双眼微眯,整张脸看起来刻薄阴沉。
他看着眼前之人,皱眉道:“虞濯画,你果然还能用剑。”
果然?
封弦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灵光熄灭后的余温。
这才想起,他不是第一次在换魂期间用剑。
上一次,他并指为剑,戳开了困住虞濯画的那道结界。
那结界是沈瀚青的手笔,大约从那时起,他便误以为虞濯画剑心仍在。
封弦玉勾唇笑起,和虞濯画惯有的神情相似,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是啊,我一直都能用剑。”
他挽了个剑花,瞬间袭上沈瀚青。
后者反应敏锐,迅速躲开,剑刃只堪堪在他袍袖上划开一道口子。
布帛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瀚青最爱他这身繁琐昂贵的锦袍。那是他作为掌门,尊贵身份的象征。此刻“象征”被毁,变得不再完美,他当即生了怒。
“虞濯画,灭灵阵杀不死你,那便由我来亲手送你上路。”
黑雾从他指间灵戒中窜出,起初还很细,而后愈发粗重,如蟒蛇一般笼在他身前。
沈瀚青眉目狰狞:“你有净火又如何?我所炼化的魔,可不会惧怕净火。”
“是吗?”
封弦玉手腕转动,净火覆上剑身。
剑光几乎是和话音一同落下。
沈瀚青尚未有所反应,他身前的魔气便已被打散。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净火的金光:“怎会如此?”
封弦玉利落收剑,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语气嘲弄,冷冷吐出两个字:“愚昧。”
在他面前用魔气,不过是相形见拙,蚍蜉撼树。
沈瀚青张开五指,魔气自他掌心涌出,比方才更加浓烈。
封弦玉抬眼,长剑再度出鞘,径直刺穿他的掌心。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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