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日头悬在中天,滚烫的光火泼洒下来,烤得龟裂的土地隐隐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两口木箱敞敞亮亮摆在粥棚大门口,一堆银锭被日光映照,晃得人眼生疼。
棚下成片饥肠辘辘的流民,目光纷纷被那一片雪白光亮拽了过去。
不少人已经两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肚子里空空荡荡,腹中饥饿的绞痛时时刻刻在啃噬躯体。白花花的银子,就代表着米粮,代表着活下去的机会。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压抑的骚动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悄蔓延开来。
有人低声叹气:“若是收下银子,至少棚子里的人还能多活几日。”
“何苦硬撑呢,跟谢家硬碰硬,最后我们全都要饿死在这里。”
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没有谁心怀恶意,不过是苦难磨出来最朴素的求生念头。活着,便是此刻这些人心中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骑在马上的谢府管事将棚下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倨傲的笑意又浓重了几分。他吃准了眼前的局面,在滔天的饥荒面前,所谓的道义、所谓的追查,在一条条鲜活人命的面前,分量似乎已经轻得不值一提。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林清芜缓缓站直身子,燥热的热风吹动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心镜观妄】的微光依旧笼罩四方,她清晰地看见人群上空浮动起来的情绪变化:渴求、挣扎,一部分人眼中已经生出期盼,盼着她点头应下这份馈赠。
可她的内心没有半分动摇。
她见过庙堂之上权禄迷局,见识过无数裹着糖衣的陷阱。谢家拿出的这些银钱,看上去是雪中送炭的解药,实则是裹着蜜糖的鸩毒。一旦收下,就等于用沉默承认了谢崇安囤粮害民的事实。往后谢崇安依旧可以继续闭仓抬价,继续压榨本州千千万万的百姓。今日粥棚得救,换来的是更多州县流离百姓坠入深渊。
林清芜抬步,往前踏出两步,走到棚檐之下,直面马背上的管事。
“回去转告谢崇安。” 她的声音并不嘶吼,却穿透周遭杂乱的低语,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赈济灾民,是本心,不是一桩可以拿来交易买卖的买卖。”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眉头狠狠皱起:“苏姑娘,你可要掂量清楚。今日拒绝这笔银两,三日之后,粥棚断粮,棚子里这些老弱妇孺,尽数要埋骨于此。这么多条性命,全都系于你的一念之间!”
这番话赤裸裸拿流民的性命当做胁迫的筹码,歹毒又现实。
棚下的骚动瞬间更大。几名年迈的妇人脸色发白,不安地攥紧自己单薄的衣襟。有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嘴唇干裂起皮,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林清芜,那眼神混杂着不解与失望。
林清芜环顾一圈棚内众人,心中掠过一丝涩然。她能够理解这份求生的渴望,却不能向这份胁迫低头。
“百姓的性命,不该被豪强拿来当做讨价还价的筹码。” 林清芜一字一句说道,“谢崇安仓廪充盈,谷米堆积如山,却闭仓锁廪,坐视万民流离。如今不直接开仓放粮,反倒拿一箱银钱来收买我一人,妄图堵住悠悠众口,抹平他囤粮害民的罪责。天下,没有这般轻巧的道理。”
“想要我停止追查,倒也简单。请谢崇安打开粮仓,依照官府规制平价粜粮,救济本州所有流离百姓。若是他当真心怀恻隐,便把生机给到全州的灾民,不必只拿来收买我苏晏禾。”
“冥顽不灵!” 管事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戾气,“好,很好!既然姑娘执意要玉石俱焚,那就等着瞧!”
他猛地挥动手臂,身后的仆从立刻上前,哐当两声,重重合上木箱的盖板。绳索飞快捆扎结实。
“我们走!”
管事勒转马缰,马蹄重重踩踏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扬起漫天滚烫尘土。一行人策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喧嚣散去,只留下满棚沉郁的寂静。
铁锅之内,那一层稀薄见底的粥水还在土灶之上微微沸腾,咕嘟咕嘟的轻响,在此刻听来,竟有几分凄惶。
不少流民垂着头,神色灰暗。方才那近在咫尺的活下去的希望,转瞬之间便化为泡影。
方才低声说话的那位老婆婆,慢慢挪到林清芜的身侧,声音沙哑:“苏姑娘,老婆子明白你的道理。可道理填不饱肚子啊。若是往后真的买不到一粒米,我们这些人,又该去往何处?”
老人的问话,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无力。
“大娘,我懂。” 林清芜放柔了语调,“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家坐以待毙。只是用妥协换来的生机,终究是镜花水月。今日我们收下银子活下来,别处还有无数百姓,要继续承受粮价飞涨的苦难。我会另想出路。”
安抚完老人,她抬眼望向葛书翰。
老吏方才就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方才谢府管事的威逼利诱,全部被他看在眼里。此刻他脸色灰白,十指死死攥在一起,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拉扯。方才谢府明明白白展露了獠牙,若是不肯顺从,接下来便是赶尽杀绝。可若是妥协,万千灾民便再也无人替他们发声。
林清芜没有上前逼迫。人心的恐惧,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轻易消解。葛书翰全家老小都还处在谢崇安的势力笼罩之下,每一步抉择,赌上的都是全家人的性命。
正午的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暑气依旧灼人。源源不断的流民还在从四面八方向着粥棚蹒跚赶来。有的人拄着断木棍,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尽浑身力气;母亲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孩子连啼哭的力气都已经快要耗尽。
粥棚的负荷,还在一日比一日沉重。
就在棚内人心浮动之时,一个衣衫沾满尘土的半大少年,猫着腰,避开流民的视线,一溜小跑钻到棚子后方断墙的角落。少年左右飞快张望一番,确认四周无人,才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信件。
“苏姑娘!” 少年压低声音,神色慌张,“是大牢里面苏通判托人偷偷递出来的。狱卒冒着风险把信带出来,不敢久留,叫我速速交到你手上。”
说完,他把油布包塞到林清芜手中,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汇入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
林清芜拆开外层油布,里面是一张粗糙的麻纸信纸。纸张边缘带着牢狱中潮湿发霉的淡淡气息,墨迹因为手汗有几处晕开,上面是父亲苏景行熟悉的字迹。
【晏禾吾女:
吾身陷囹圄,生死祸福早已置之度外。
知你在外搭棚赈济流离百姓,心中又慰又忧。
灾荒之中行事,可权宜变通以救眼前之人,唯独本心万万不可丢。若救生民,需屈从恶事换取资源,则所得生机,便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谢家势大,手段阴狠,你千万多加戒备,莫要为救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短短数行,没有激昂慷慨的豪言壮语,全是宦海沉浮半生沉淀下来的沉痛告诫。
饮鸩止渴。
这四个字落在眼底,沉甸甸压在心头。方才谢府送来的那箱白银,看上去是救命解药,内里藏着的,正是这样一杯毒药。若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饥荒,就此闭上嘴巴,便是饮下这杯毒酒。短期可以苟活,可往后会滋生出更大的祸乱。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用油布包裹,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寒凉晚风,突兀地吹过断墙的角落。
周遭明明是盛夏正午滚烫热风,这一缕寒意来得毫无来由。没有脚步声,看不见半道人影。又一片枯黄的枯叶,凭空悠悠飘落,轻轻坠落在断墙的石块上面。
叶片之上,只有寥寥浅浅数行字迹:解药,往往亦是毒药。
林清芜弯腰拾起这片枯叶,和上一片写着 “活下去,只是开始” 的叶片叠在一起,一并收入衣襟内侧。
两片枯叶,两句告诫。只是把世间的真相,摆到她的眼前。
就在她将枯叶收好的刹那,粥棚的前院骤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喧哗。
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林清芜心中一紧,快步从断墙角落绕回前棚。
只见几名身着皂色衙役公服的官差,腰挎铁尺,面色冷厉,已经站在了粥棚的大门口。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卷写满字迹的状纸,目光冰冷地扫过棚下密密麻麻的流民。
“奉州府衙署之命。” 捕头扬声开口,声音盖过棚内所有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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