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两道月洞门,两人总算来到景和堂。
裴氏现任主君裴彦辰已经四十二岁,从外表看,是个极为儒雅的中年人,留着一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胡须,深蓝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亦显得文质彬彬,一派名士作风,没有半点商贾的铜臭味。
而裴家现任女君,钱氏年近四十,穿着一袭黛青色的深衣,肤色白皙,保养得当,一张瓜子脸虽然有些发福,但依稀能看出青春年少时的娇美。
姬云霓先是向裴彦辰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礼,把盛枣栗的竹笲放在席前,献于对方:
“见过君舅。”
裴彦辰抚摸笲中枣栗,细细打量姬云霓。
——他当初之所以听了巫祝的话,令嫡次子迎娶姬云霓,一来是为了祛除病气,给他冲喜。二来也是本着低买高卖,奇货可居的原则,相中了她曾经的皇室背景,赌一个她将来重新同皇室搭上线的机会。
现在看来,新妇的姿容仪态,都比他预想得更好。倘若她还是朝瑰翁主,裴家还不一定高攀得起。
所以他打量完,捋着胡须,点头道:
“两家联姻,宗庙有人奉祀。从今往后,你当恭敬谨慎,侍奉婆婆,和睦家室,朝夕不可懈怠。”
“云霓明白,多谢君舅教诲。”姬云霓屈了屈膝。
须臾,再捧腶脩拜见钱氏,温声道:
“见过君姑。”
钱氏同样矜持地点了点头:“是个齐整的孩子,二郎有福了。”
拜见完公婆,赞者便在室中设席,捧醴酒而出,举行向新妇授醴的仪式。姬云霓以袖掩面,将杯中的醴酒饮尽,然后亲手进献一餐饭给公婆,表示奉养孝顺。
裴彦辰和钱氏各自尝了一口粟米饭后,裴彦辰看向李管事:
“将给新妇的礼物,都呈上来吧。”
李主事一挥手,命两个侍女献上礼物。
裴彦辰送的是一只翡翠玉璜,碧如春水,晶莹透亮。钱氏送的则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羊脂玉镯子,莹白柔润,在灯火里泛着莹莹的暖光。
姬云霓收下礼物后,向两人屈膝再拜,表达谢意。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姬云霓已经是左拜右拜各种拜,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只能在心里暗暗感叹:
世家大族就是麻烦,还好自己已经不是朝瑰翁主,不然要是真的嫁进了王侯之家,恐怕这个点还在宗庙里三跪六拜呢——某种程度上,被贬为庶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最起码,成婚的流程是减少了很多嘛。
正当她神思飞逸的时候,一个嘹亮的嗓音自堂外响起:
“阿父、阿母,我有些事,所以来晚了,可千万勿怪!”
紧接着,外头大步踏进一个仪容爽朗的青年。他穿着石青交领曲裾,外罩白绢襜褕,面如朗月,眉长而疏,虽是大步而来,却不见粗莽,只让人感觉潇洒非常。
青年出现的一瞬间,钱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嗔怪道:“今天二郎和他夫人拜见的日子,你怎么能晚呢。还不赶快见过你仲弟和仲弟妇。”
原来他就是长公子裴文渊。
细细看去,裴氏这两兄弟其实生得很像,但裴文渊的肤色是更加健康的小麦色,眉宇也更浓,两道剑眉斜飞入鬓,薄唇亦是锋利如刀。
姬云霓心想,他才应该叫裴时渊才对。
这个文字,完全不该给他。
跟在裴文渊身后的年轻妇人,一袭缃色曲裾,眉目柔丽,如果姬云霓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裴文渊的夫人颜氏。
嫁进裴府前,姬云霓就打听过,颜氏字熙宁,出身平渊郡的大族,满了十四岁便嫁给长公子为妻,这些年也是她在裴府主持中馈。
一见到裴时渊,裴文渊便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然大婚之后,仲弟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
说完又看向姬云霓,爽朗笑道:“仲弟妇,你功不可没!”
与此同时,颜氏也命人给姬云霓送了礼物,是和羊脂玉镯子配套的耳坠,雕成了玉兰花的样子,雕工古朴而精湛。
“小小心意,还望娣妇笑纳。”
姬云霓屈膝行礼,谢过颜氏后,向裴文渊道:
姬云霓亦是道:“兄公谬赞,侍奉夫君,乃是妾身分内之事。”
裴时渊同样敛了眼眸,以袖掩唇,又低低咳嗽了几声,“兄长过奖了,云霓贤淑温柔,能娶到她,是我的福分。”
四人正客气地寒暄着,主君裴彦辰看了看天色,皱眉道:
“怎么这个点了,时莺都不曾过来?今个儿是她第一次见仲嫂,怎能如此轻慢。”
钱氏看了一眼主君裴彦辰,方才压低声音道:“还不是因为婚事闹的……夫君你也知道,时莺……她不大乐意冯家……”
听了钱氏的话,裴彦辰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成了一个“川”字。
姬云霓不由得压低声音,悄悄问身边的裴时渊:
“这是怎么回事?”
裴时渊叹口气,无奈道:“及笄宴结束后,姚、冯两家,均委托媒人送来了礼物和木谒,阿父和阿母更倾向于冯家,但小妹却不是很乐意。”
木谒便是拜谒的名牍,写男家主君名号、拜启女家主君,简单表达愿结二姓之好。时下世家求婚,纳采令媒人送上木谒便是第一步。
“为何?”姬云霓微微蹙眉。
她印象里冯家是帝都一流的世家,现任家主冯肃更是位列三公,裴时莺若是能嫁进冯家,其实算是高攀了。
裴时渊向她耳语:“冯家的长公子哪哪都好,身居要职,门楣显赫,唯独不好的一点,就是先夫人给他留下一子,如今已三岁大,小妹嫁过去就是给人当妈。”
姬云霓了然。
她正想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裙摆的窸窣声。
抬眸看去,是裴时莺带着侍女、嬷嬷姗姗而入。
裴时莺的妆容还是先前姬云霓给她设计的风格,连眼角的垂丝海棠花都如出一辙。
她向着主位上的裴彦辰和钱氏一屈膝,唤了声“阿父、阿母”后,又转向裴文渊夫妻二人,“见过长兄、长嫂。”
最后看向姬云霓和裴时莺,“仲兄,仲嫂,安。”
裴彦辰点了点头,语声略带斥责之意:
“今日是你兄长的好日子,你该早些起来的。”
“时莺知错,还请阿父和仲兄原谅。”裴时莺低眉顺目,赔礼道。
裴彦辰训完女儿后,端起玉卮,啜饮了一口蜜水,润了润嗓子。
放下玉卮后,他扫了堂中所有人一圈,不疾不徐地开口:
“既然人都齐了,正好商议一下时莺的婚事,及笄宴结束后,姚、冯两家,均委托媒人送来了礼物和木谒,姚家是为嫡次子求亲,冯家是为长公子求亲,你们怎么看?”
眼看裴彦辰发问,裴文渊果断上前一步,道:
“阿父,所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我裴氏只有时莺一个女郎,自然是门楣越高越好。我先前已经差人打听过了,冯家的长公子虽是求娶续弦,然而他是长房嫡子,官拜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很是得陛下看重。且冯大人是御使大夫,位列三卿之一,位高权重,这门婚事无论如何,对我裴氏来日在帝都的发展,都是有利的。”
钱氏亦是开口:“冯家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当上谏大夫,显然绝非等闲之辈。再者说来,时莺也是庶出,冯家公子不嫌弃时莺的出身就不错了,依我看,冯家这桩婚事,倒是般配得很。”
听她提起自己的庶出身份,裴时莺微垂着头,没有说话,但双手却下意识攥紧了裙袂。
钱氏母子在上面侃侃而谈,姬云霓却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裴时莺,轻声问她:
“女妹,你想嫁给冯家公子吗?”
似是没想到姬云霓会突然问自己,裴时莺微微一怔。
半晌,她才咬着嘴唇,声如蚊呐:“我……我在及笄宴上见过姚公子一面,姚公子的妹妹是我闺中密友。他的母亲,也很好说话。”
话里的意味,不言而明。
显然,比起年纪要大七八岁,嫁过去自己就得给继子当妈的冯家公子,裴时渊更倾向于知根知底的姚家公子。
裴彦辰皱了皱眉:“但姚家公子至今仍无官身,姚大人虽然家风清明,但他如今还是郎中令,比起冯家来说,终究略逊一筹。”
裴时莺没再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姬云霓同样微微敛了眼眸。
时下成婚,压根不是看男女双方的意愿,而是看双方家世门楣,甚至是父亲、兄长和祖父的官职地位。
裴彦辰作为裴氏一族的主君,果然更想同冯家结亲。
他之所以找自己和裴时渊过来,大概也是打着劝裴时莺的意思了。
然而想起张阿生曾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姬云霓掩在宽袍广袖下的手指收紧了些许。
自己的婚事虽是薛简逼婚之下的无奈之举,她没办法选择,但她作为仲嫂,还是想给裴时莺争取一些机会的。
所以她抬起眸子,看向裴彦辰,缓声道:
“君舅,云霓以为,择亲不应当只看男方家里如今的情况,更应该眼光放长远一些,看看今后的情况。”
“哦?”裴彦辰挑了挑眉。
姬云霓凭借自己昔日当翁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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