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峤站在萧琬三步处,看向窗外对岸如星点般的楼宇,说:“那些曲子,够我吹到下辈子了。”
萧琬浅笑问:“可够各州军费?”
郑峤握着手里的竹箫,道:“边境军费均是举国之力,长久以来,几座酒楼还不够。”
萧琬指尖轻叩窗框,“那你觉得最多可以撑多久?”
“一年无虞。”
郑峤知晓她雷厉风行的手段,他大胆望向她的眼眸,道:“殿下,关外蛮夷国都初立,匆忙出兵只会让他们更加团结,不宜操之过急。”
萧琬合上窗,转头,“你想多了,我现在手里一个兵马也没有,反倒还欠了下面不少俸禄。”
郑峤:“那公主打算?”
萧琬打了一个呵欠,指着窗棂说:“你先去把对岸那两座楼打劫了,”然后掰了掰手指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总计四个月,一共八百两。”
“现在还要加上你的俸禄,估计不止这些,记得再多抢点。”
郑峤:“……”
——
谢溪非从后门入了院,前厅的宴席也已到了尾声,他换了一身便服去前厅简单见了一个礼。
谢家的产业自粮案之后已经全部在他的手里。
父亲几乎不再出面,年关时节的一应家族事务都已放到了自己身上,谢家的权柄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王勉是他的三舅舅,他一直对他没有多少感情,士族的联姻本就不需要太多感情。除了逢年过节的见礼,王勉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母亲,毕竟他当年看重的是宫里的那位。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眉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忧愁,她不会和父亲说,也不会和他说。
当年祖父丧期结束,母亲随父亲回京之后的第二年,她独自又从京城回到了谢家旧宅,那年是瑞正十五年的冬天,屋外落着厚厚的雪,她坐在屋内或焚香或绣花。
他安静地提着食盒去看她。
母亲望着漫天飞雪,说:“京城浮空繁华,盛极必衰,我只有离开。”
“将来有一天,我也能好受一些。”
这句将来像是有预兆似的,很快就来了。
仅仅一年后,王家迎来了他们的审判者,建章宫大火,定国长公主横空出世。
桓家和谢家在建章宫的血海里做出了选择,自此王家诸臣全部下狱。
消息传到旧宅,母亲什么也没说,背着他回到了京城,他在风雪里没能找到母亲的踪迹。
父亲护住了她,却也护不住她,母亲不能陪着王家一起死,只能在谢家郁郁而终。
那是谢溪非第一次主动回京,大火后的京城依旧繁花似锦,他站在秦淮河畔,看到了一座空有其表的京城。
京城容不下母亲,他亲自将母亲的棺椁送到阳夏的祖宅,从繁花似锦走到风雪里的冻死骨,他终于在另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为她摆上了牌位。
京城浮空繁华,母亲说得对。
哪怕来自京城的政令越来越多,冬雪里不再有那么多冻死的人,他都没想再回去。
哪里有繁盛,哪里就有衰败,一瞬之间而已。
后来,后来父亲来信,他知道这是他逃不掉的责任和天命,直到去年的冬天,他靠在另一座棺椁前,想的却是,他应该早点来京城。
他后悔自己当年走得太快了,应该停下来再看一看。
谢府的堂内屋内点着炭火,谢溪非端起被侍从放在桌案上的茶水,看向面带风霜的王勉,简单寒暄了几句。
王家是父亲安排在青州的人,有母亲的这层关系,虽然只是区区都尉,只要听话也就足够了。
谢溪非在灯火的晦暗里放下茶盏。
如今陛下根基尚浅,他更不欲与青州军政相关的人接触太多。
他和王勉说了些话,便以身体抱恙、夜色已深为由结束了对话。
……
谢溪非回到观澜阁,洗净铅华后坐在桌案边,从书册最底下拿出两张墨画。
他在灯下摩挲着右手的指尖。
今晚他在昏暗的暗巷里摸到了她的脉搏,表情可以掩盖,唯独心跳几乎很难掩盖,她的心跳已经把最本质的答案告诉了他。
除此之外,他还探到了她脉搏的力量,还和从禹州回来的马车里是一样的。
暗营里的人都需要经过严苛的训练,而她脉搏的力量却没有变化,以她现在的脉搏表现显然不具备成为一个暗卫的能力。
谢溪非可以肯定,杨宥宁在暗营里回护了她。
不知道今夜之后杨宥宁是否还会继续回护她。
她既然入了暗营,那必定有她想做之事。
现在他还不能不听她的意愿就把她接出来。
她想要的身份,要等她的意愿。
谢溪非抽出一张上好的蚕茧纸,拿出自己的私印,往上面稳稳地盖了一个印。
他唤来墨竹,把空白的纸张叠好,“你什么时候空了,送到别苑去,让朝云她们找机会给她。”
——
正月十六,各衙门正式上值。
三省作为国家机要,已经提早连着转了好些天。
谢瑾辞呈已上,士族内部早已把机要之职的调令拟好了,就待早朝上走个过场。
但士族们也不敢太过造次,除了自己的门生党羽外,还从乡野揪了一些寒门出来,尽派些边缘外的官职——区别不亚于给士族提鞋。
而中书省的位置是板上钉钉的,由谢溪非总领,至于中书令下面的那些位置,大家都默认给了谢溪非的人。
文书馆李侍郎也是个人精,把卢玦、崔昀、陆宪三人也一并举给了尚书令,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何况是得道已久的谢家,三人跟着一起升到了中书省,虽官阶不高,但怎么也在中书省,同是抄书,在草庐还是在金殿,也是不一样的。
三人拿着调令,喜色不露表晕头转向地去了中书省任职。
又过了几日,氐人和乌洛侯族相继立国的折子各自从禹州和幽州传了过来。
朝野上下咋咋呼呼地闹得不可开交,一派说要怀柔安抚,大战刚歇息,要休养生息不宜再起事端;一派又说着祖宗文脉不可辱,蛮夷据大晟之国土而袭大晟之制取先王朝之名,这与跳到头上撒尿有什么区别,恨不得即刻出兵荡平蛮夷。
朝里朝外闹翻了天,也没见着哪个人真敢执节做使,真敢抄家伙去北伐的。
熙熙攘攘闹了几天,各部又各自算了一遍烂账,发现确实无能为力之后,又慢慢消停了下来。
萧琬则整日宿在秦淮两岸的酒楼里,看着歌姬们长袖舞扇,好不快活。
看着一辆辆探亲的马车缓缓从乌衣巷里驶出京城,归于平静。
萧琬扶着窗框,今夜下了一场冷雨,湿润的花香飘泊在她的鼻尖,屋内琵琶女一曲终了。
萧琬伸了一个懒腰,挑开青帐,道:“今夜我就不宿在这了。”
琵琶女垂眼将她送了出去。
萧琬转着腰间的白玉佩,沿着游廊,与一位锦衣袍服的公子擦身而过。
那公子一双桃花眼,腰间珂佩咭咭,萧琬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转身下楼,从正门走了出去。
崔二郎微微偏头,掀开了青梧阁的帐帘。
傅绾起身立在一旁递上了一本册子,道:“公子,除了开仓的三百石粮草,其余从晚江楼里转出来的粮草已经顺着我们的船全部运出了京城,总计五百石,还有从各津渡调出来的八百石。”
五大仓要粮,主动开仓是赔本的买卖,解决完这次的燃眉之急,该赚的还是要赚。
现在北方蛮夷蠢蠢欲动,就算不打仗,五大仓的存粮也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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