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太监换了一壶新的茶来,褚不移才放下手中的书。
“喝茶吧。”他说。
贺昭还有些哼哼唧唧的,褚不移瞧见,笑他:“说你两句,气性怎么这么大?”
说着,又道:“我倒是可以帮你出气,只是你之前在国子监喝酒博戏、引得一众学子同你玩乐的事,引得满城风雨,没有不知道的,朝内上下也都是不满。前段时间贺将军才为那事打了你一顿,好不容易才养好,要再闹起来,还想再挨一顿打吗?”
贺昭就是耍耍少爷脾气,一听他老爹的名字,瞬间怂了。
他哀怨道:“别提了,还不如被打一顿,就不用上学了。”
他爹打完他一顿,气由未消,又去面圣请求让他和其他皇子一起在弘文馆读书,好让他长长记性、学学规矩。这事荒唐得很,没想到陛下也竟也准许。
不日,他就要到宫中和褚不移、以及其他皇子一同读书了。
“我本来就不会念书,在国子监糊弄糊弄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宫里,这不熟那不会的,不是更加丢脸?”他耷拉着肩膀,丧丧道,“回头叫太子知道了,又要嘲笑我。”
太子自负国任,从小就被精心培养,也是才华横溢的人物,自然看不起他这种贪吃爱玩的草包。平时若是碰上,动辄以长辈的身份讥讽几句,偏偏他还还不了嘴,只能站那儿听训受气。
每回都格外难受。
褚不移看他这副畏缩的样子,倒也不忍再吓唬他,安慰道:“近日皇后头痛,太子日夜焚香祝祷,怕是没那个空理会你了,你也安心准备入学吧。”
嗯?
皇后娘娘病了?
贺昭竖起耳朵,还想再打听些什么,但褚不移已经转了个话题,他也只能按下那份好奇心。
贺昭吃了些点心,眼看太阳西斜,起身准备出宫。
原本他是打算留在宫里吃晚膳的,但既然皇后娘娘头疼,他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他沿着小道一路走,还没见到那连绵不绝、高大雄浑的青灰色宫门,就先听到了一阵阵马车声。
过去后才发现,刚好赶上一队车马入宫。
大乾进出宫守备森严,车马走道极易掺杂武器或刺客,巡查的时间要比以往还要久。
贺昭走近,守卫一看到他,便堆出满脸的笑容来。
“贺郎君。”守卫拱手打了个招呼,“您今儿气色不错。”
这守卫每次见他都是这句话,贺昭见怪不怪了。
他往外瞥了一眼,好家伙,马车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这是送什么的?怎么这么多马车?”他问。
守卫解释道:“这是花鸟使大人从民间新采选的女子,因人数多,交接门籍要清点,一直忙到现在。等下交了鱼符,勾了门籍,您就能出宫了。”
贺昭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花鸟使是前朝遗留下的职务,大多有宦官担任。花鸟使手持墨诏,民间无论婚配都能征召,只是这些女子入宫后大多没什么好前程,能一步登天做陛下宠妃的没几个,大多是发去掖庭做苦役,熬到二十五岁才有可能被放出宫。
他走的这条路离掖庭极近,难怪会撞上这队车马。
贺昭递出鱼符,守卫跑过去和自己的搭档说了几句,对方在门籍上勾画两下,他便又跑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道:“今日事务繁重,小的们还要清点马车,就在此恭送了。”
贺昭点了点头,从那一辆辆马车边走过时,隐约听见几道啜泣声。
他走出很远,忽地一道大风刮过。
贺昭回头,瞥见马车上坐的几名女子皆掩面哭泣,偶尔露出一双剪水秋眸。
……这么多女子入宫,不论开销多少,总归是个大问题,也难怪皇后娘娘今日头痛了。
贺昭想。
·
那一日进宫后,贺昭以上次伤还没好为由、在家里多赖了两三天。
赖到实在赖不下去,他爹提着皮鞭往床前一站,眼神那个杀气腾腾,给贺昭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去了,一声不吭地开始套衣裳。
动作还麻利得很,头也不敢抬。
他娘在一旁看着,那个心疼。
幸亏这是初夏,要是冬日,往地上这么一滚,就算有炭盆,也得冻出毛病了。
贺夫人惯爱宠溺幼子,惯得他一事无成,如今儿子十七八岁,贺将军才腾出手来在小儿子身上立军规——克扣月钱、严用家法、日日都去宫中念书。
这也是他故意为之。
在国子监里贺昭还能仗着身份迟到早退,在宫里可就没这份待遇了。教导皇子们的都是当代大儒,每日大课,每季策问,一言一行都进大儒的眼,随时报给陛下。
他就不信天子眼皮底下,这小子还敢偷懒。
当爹的也确实了解儿子,贺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连连叫苦。
昨夜看话本看到半夜,这会儿眼皮都还是肿的,走路走着走着恨不得往地上一倒。
当然,只是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毕竟他爹的脸色,还是别看第二遍为好。
出发前,他娘想往他手里塞两个饼垫垫肚子,贺昭还没来得及接,贺老爹在前面冷咳一声,他手腕跟着一哆嗦,看都不敢再看,赶紧缩进车厢里去。
呜呜呜。
早饭是吃不上了。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打开,贺将军骑着枣红大马走在前头,一路安静,唯独身后马车不时传出些若有若无的嘟囔声。
他勒住马回头张望了一眼,车帘纹丝不动,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便没计较。只在心里想:
这小子,叫他上回马,叫得跟过年杀猪似的……
还得练啊。
·
等到弘文馆,已近卯正。虽天光早亮,殿内却仍点着灯——他来得算晚了,皇子们大多已经到了。
陛下子嗣颇丰,底下有十几个儿女,太子单独在东宫受学,公主也不同他们在一处。
弘文馆里常来的也就是褚不移、还有剩下的几位皇子,再小一些的字还认不全,都在偏殿上课。
今日倒是不同,三皇子褚渊竟然也在。
三皇子比褚不移大些,早就已经出宫开府,但因母妃疼爱,时常在宫中留宿,故而时不时的也会来弘文馆转两圈,看看弟弟们的功课如何。
这些一同上课的皇子,彼此关系亲疏远近,各有划分:比如太子对谁谁视之为友,意欲与之相交;对褚不移则是视而不见,也无交集;至于贺昭嘛,见面就是讥讽训斥,眼不见为净。
大多皇子对他也都是如此。
褚不移与他,都是被人们挑剩下的那个。一个是母妃出身低微、无人问津的皇子,一个是家世显赫却不学无术的纨绔,或许也是因为境遇太过相似,他们才这么相投。
贺昭扫了一圈,没有瞧见褚不移的身影,便知他还在路上。
唯一能聊到一块儿的不在,坐着也无聊,他脑袋一趴,趁着还没点卯赶紧打瞌睡。
其余皇子也只当他做空气,各聊各的。
“老四最近同太子走得挺近。”
说这话的是三皇子褚渊。
“听说皇后头痛,他还抄了卷经书送去佛光寺祈福,倒真是孝顺,可惜人家却不认他这个儿子。”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声音压得很低,但偏巧贺昭就在附近。听到关键字,耳朵微微动了动。
站在他身边与之交谈的则是六皇子。
“三哥说错了。四哥自幼丧母,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他一直同皇后、太子很亲近。”他答。
褚渊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他在宫中势单力薄,我原以为他会是个明白人,如今看来,也只是个爱趋炎附势的俗子罢了。”
“国有太子,定朝安邦。”六皇子意味深长道,“四哥并非燕雀,只是困于危楼已久。三哥想笼络他?只怕是……”
“燕雀?”褚渊嗤笑出声,“他?不可能。”
“他生母如此卑贱,当初不是我母妃好心劝阻,那女人早连同孽障一起沉湖了。外邦以为汗血宝马何等珍贵,不过是我等的□□牲畜罢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血脉都不纯的野种,还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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