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书虽是开国以来头一位状元郎，又是驸马，但他品阶在那里，单独面圣的机会并不多。
站在乾清宫外等候觐见时，他心中竟生出几分陌生的忐忑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殿内的官员出来，俱是面色凝重。
今日早朝上，有人弹劾江苏巡抚收受贿赂，元章帝震怒，应是在调查此事。
这几名官员路过裴临书时，停下脚步，客气的行礼，口称“驸马”。
裴临书回礼，待几人走后，他跟随宋祥指引，进入殿内。
元章帝坐在御案后，待裴临书行过礼，他让裴临书坐了，这才道：“据刑部官员调查，你那姓苏的朋友，前些日子打听过卢砚画作的价格，他既无心卖画，打听这个做什么？”
裴临书默了片刻，恭敬答道：“微臣并不知苏鸿作何想。”
元章帝闻言，挑了挑眉，终于不帮着苏鸿说话，开始撇清关系了。“他可是驸马多年好友，你能把画拿给他辨别真伪，应该十分了解、信任他才是。”
“回禀陛下，臣实在没想到苏鸿会如此糊涂。”裴临书道：“是臣识人不清，酿成祸端，好在公主发现及时，没让苏鸿得逞，避免了麻烦。”
元章帝看向他，冷笑一声，“不是驸马识人不清，是朕识人不清，原以为驸马饱读诗书，才智过人，谁料竟被相识多年的朋友蒙骗。”
裴临书闻言，脸色瞬间涨红，沉默地垂下头。
他知道陛下见了他肯定没好话，但事已至此，只能忍着。听几句奚落不算什么。
为了让自己面上不露出羞恼神色，裴临书只能在心里劝自己，若自己不是驸马，刚才那几名四五品的官员见到自己，定然不会驻足行礼。
再想想母亲、妹妹，还有日渐没落的裴家。自己没有资格任性。
“你让朕很失望，”元章帝轻叹口气，“作为驸马，你做不到信任公主，作为官员，你又不能敬畏皇室。”
裴临书不等元章帝说完，就起身跪在了地上，叩首道：“臣知罪。”
元章帝摆摆手，“朕原本想对你委以重任，但通过此事，朕恐怕要慎重了。”
裴临书心下微沉，他料到此事会影响他的仕途，但听着元章帝这样直接说出来，还是生出几分不服。
“回禀陛下，臣日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轻信他人。还请陛下给臣一次机会，更何况，此事归根结底是家事……”
“家事？”元章帝冷笑了一声，“那朕就与你说一说这家事。”他说着从御案后站了起来，“你既与公主成婚，夫妻一体，但你何曾将公主当成过亲近之人？前些日子公主生病，要不是太子去敲打过你，你怕是根本不会告假在家照顾公主。”
裴临书闻言，抬眼看向元章帝，“回禀陛下，公主生病，臣着实担心。”
“哦？那你可知公主前些日子吃了什么药？生病的时候喜欢吃什么？这几日入宫后，是否因心中郁结，病情反复？”元章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你这几日怕是一心想着如何向公主请罪，根本没担心过公主吧？”
裴临书默然，公主在宫里有那么多人关心，连定国公都送了宠物哄公主高兴。还需要他担心么？
“你心中所虑，无非自身仕途、裴家声名，乃至你那好友的前程。”元章帝一语道破，声音冷硬，“你今日请罪，是怕受其牵连，损及自身。若非如此，依你往日行径，怕是巴不得公主长居宫中，你落个清静自在！”
“臣不敢作此想！陛下明鉴！”裴临书再次叩首，声音已带上一丝惶恐。
“敢与不敢，你心自知。”元章帝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殿外浓稠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威严而冰冷的背影，“朕只看到，朕的女儿嫁你为妇，未得体贴，反见冷落。这，便是事实。”
裴临书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只觉一股寒意从膝下蔓延至全身。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只能从齿间挤出干涩的一句：“臣……知罪。皆臣之过……”
元章帝负手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良久，才缓缓转过身。面上已经没了方才质问裴临书时的凛然怒气，只剩下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罢了。”元章帝的目光落在裴临书依旧跪伏的背脊上，“看来是朕当初考虑不周，强扭的瓜终究不甜。公主在你裴家，难得欢颜，朕这做父亲的，看着心疼。”
裴临书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元章帝。
“至于你，既心存高志，看重清誉门风，又与公主性情难合，这驸马之位，于你而言，或许也是负担。”元章帝垂眸看着他。
裴临书似乎慢半拍才明白元章帝此话的意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朝元章帝的方向膝行几步，“陛下！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是臣愚钝，是臣狂妄，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定当痛改前非，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公主！臣会用心待公主好，求陛下……”
什么骄傲，什么不甘，什么世家体面，此刻都顾不上了。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臣对公主绝无轻视之心！臣性情如此，日后会竭力改变，侍奉公主！公主下嫁，是裴家满门荣光，是臣三生有幸！”
元章帝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冷哼了一声：“朕还以为你有文人风骨，说不出这样谄媚违心的话，看来只是没逼到绝处。”
裴临书：“……”
希望元章帝说这番话只是为了羞辱他，看他狼狈，看他手足无措。
“臣愿受任何责罚！贬官、罚俸、臣绝无怨言！只求陛下收回成命！让臣留在公主身边，侍奉公主，弥补过错！”
“可是公主需要的不是只会侍奉她的驸马，而是疼爱她的夫君。”元章帝道。
裴临书立刻道：“臣一定疼爱公主，会真心对公主好的。”
他说着，看向元章帝，郑重道：“臣发誓，此生绝不再让公主受半分委屈！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他赌咒发誓，将能想到的所有恳求的理由都说了出来，姿态卑微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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