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县衙的正堂后,主座上的人玄衣锦带、容貌艳治面中含笑,正是杜晦月。
侧手副座上的人一身朱红官袍,头戴进贤黑冠,面容微丰,此刻两鬓间滚落豆大的汗珠。他双眼圆瞪,嘴唇上下开合几下终是开口道:“杜主事说……说她跑了?”
“柳明府不信咱家说的?”杜晦月懒散地斜倚着椅子,分毫未动,只将一双眼睛斜斜的睨过去。
柳文恭听了这话,连忙站起来躬身赔笑:“不敢不敢,杜主事所言怎能有假。只是……这样一来,谋害中尚方令一案,下官该如何下手审问啊?”
杜晦月勾唇笑道:“柳明府既如此明事理,咱家自不会令你为难。”
“是,是,下官多谢主事体恤。”柳文恭头埋得更低,连连开口道谢,随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问:“本案涉朝中官员,按理说今日堂审除了杜主事外,朱衣台那位令使是不是……”
“呵。”杜晦月闻言冷笑一声,当即打断:“不过一介北魏质子,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有了杜晦月的表态,柳文恭这下高悬的心稍稍落地,不敢再多做言语,又客套着谢了几句,便收齐卷宗往堂前而去。
他曾是丹阳郡的主簿,政绩平平好在无过错,加之他平生最擅逢迎,还是一派听话好摆布的驾驭,最终苦熬多年才受刺史一路推举为建康令。
谁知到了京中后,才发觉这浑水更是深不见底。
只要涉及侦缉刑狱便有玄鸦司、朱衣台两方先于建康县行事,虽说这官阶上他们几人差别不大,可轮实权上,他远不及那二边的主事与令使。
这杜主事据言是宫中宠臣舍人的义子,从那位舍人手中接过来的不止有玄鸦司,还有那狠辣至极的手段,早已引得京中官员忌惮。
而那位朱衣台的令史,是位从北魏而来的质子。听闻那世子来齐已有十余年,虽私下朝臣口中多有轻视贬低之意,但如今朝廷与北魏邦交正是处于微妙平衡,更是万万得罪不得。
不过这世子却据说前些年因病伤了身,而后便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别说是这类办案庭审,甚至于宫中宴席,他这六品建康令都赫然在列,而那位世子却不在席中。长此以往,朱衣台声势日渐衰微,京中刑案侦缉的权柄也多落在玄鸦司手中。
柳文恭哪边都开罪不起,以至于他一个建康令夹在中间免不了左右逢源,比先前还要小心谨慎,心中更是苦不堪言。
辰时降至,堂前的皂隶分列两侧,建康县衙外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外头的百姓都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官员在自己府内遭人暗害,此等案足以引来众人围观,尤其坊间更有消息说,那行凶之人是一名看着格外柔弱的女子,关于其中曲折隐情的猜测,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
只见那县令端坐在堂中主位,重重一拍案上惊堂木,底下哗然声音稍降,柳文恭方才正色朗声道:“今有少府中尚方令张奏,在府中遇害身亡一案。张奏身列七品,乃宫廷近臣,供职内府,行此凶案人神共愤!本县今日当堂勘审,彻查凶案原委。”
话音落下,堂内嘈杂声彻底歇止,柳文恭下意识往左手边看去,那里常设摆两把椅子,一个坐着方才出来的杜晦月,另一个却空置着,正是给那朱衣台世子所留之位。
想到方才杜晦月所说的话,他心下稍安,朝着堂下肃容开口:“带人犯!”
谁知满堂皂吏彼此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一步,外头看热闹的百姓见状,又渐渐响起交谈私语声,柳文恭冷汗淋淋,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不得不连连向杜晦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杜晦月这才慢条斯理起了身,朝着柳文恭颔首一笑,说道:“柳明府莫怪,玄鸦司昨日奉令捉拿犯人。为免柳明府辛劳,咱家昨儿夜里欲先一步提审,谁知那女子看着身形柔弱,实则万分狡诈,趁我司不备时寻机逃走了。”
柳文恭立刻堆满笑意应和,随后又面露难色地开口:“多谢杜主事体恤,可这……”
“柳明府不必为难,那女子逃走,咱家即刻派出玄鸦司,已然将那女子重新拿获归案。”杜晦月笑意冰冷,眉宇间更是说不出的森寒,他坐回椅子上,挑声道:“来人呐,把人抬上来。”
吩咐声刚落下,两名玄衣卫便从外头进来,只见二人不发一言,合力扛着一卷裹得严实的粗草席。
二人径直走到堂中,便松手任由那草席滚落在地上,草席就地滚动两圈便彻底展开,里面赫然露出一个女性尸身。顷刻间满堂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公案后的柳文恭更是大惊失色,扶案而起连连后退。
再细看那尸身,虽穿有一女性衣裙,实则却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躯体也肿胀扭曲,皮肤青紫一片,瞧着十分阴森恐怖,根本辨不清原本容貌,更无从确认究竟是不是那名女犯。
柳文恭战战兢兢坐回去,眼神在那女尸上徘徊片刻,硬着头皮问道:“杜主事,这是?”
杜晦月眼皮都未抬,端详着自己的指甲,随口说:“柳明府急什么,去把那个共犯也压上来。”
玄衣卫闻声而动,不假多时,便又提来一个人。玄衣卫松开手,此人便无力般瘫软在地,她发髻散乱,衣裙早已不复先前光鲜,围观人中有人一眼看出:“这……这不是玉笙坊的窈娘吗?”
“还真是,我早前就听说有玄鸦司的人去了玉笙坊,原来是她?”
“我记得之前有个官员最爱听窈娘弹琴,当时还说早晚能就给赎身了,是怎么回事?”
“那官员不就是死的那个吗?”
“如此说来,看来多半情杀啊……”
柳文恭本就因为下面坐着的祖宗忧愁不已,听道到这些更是心中烦乱,连连拍了几下惊堂木:“安静!安静!堂下何人?”
周遭的议论声不绝入耳,窈娘却一眼见到那地上的尸体,瞬间面色灰败,浑身颤栗起来,宛若残花将谢,听见上头的问话,她才微微回过神答道:“奴家……奴家乃玉笙坊琴师。”
“你身侧的那具尸身可是你本案中的同伙?”
“是……不,不是。”窈娘用力地摇着头,“奴家不曾犯案,更没有同伙!”
柳文恭转而问道:“那昨夜你们可曾见过?又说了什么?”
窈娘垂下头,努力回忆道:“昨夜里玄鸦司去狱中将这位娘子带走了,说是要先行审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说。”
如此说辞便是和杜晦月所说的相同,也算是给此事一个台阶下。柳文恭偷偷瞅了眼下面人的脸色,略拂去额头上的汗继续问道:“那你看这尸身可是你口中那被带走的娘子?”
窈娘僵硬着看了一眼便迅速回过头,干呕几声眼泪汹涌而出,咳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奴家不知道,大人,奴家真的认不出来。”
柳文恭自己都觉得那尸体可怖,瞧一眼都头皮发麻,也不想继续勉强,旁敲侧击问道:“那衣着可能对上?”
昨夜那双皎灿若星的眼睛犹在眼前,连同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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