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才放亮,知微堂众人就用符催着虞岁晚起床开门了。
余四娘这回准备得比昨日周全,头发拿布巾包好,袖口束起,脚上换了双方便走山路的布鞋,身后还跟着同样收拾利落的余三郎。刘掌柜仍带着自己的小册子,他昨日在半山茶肆看了一日,回去便把茶价、器具和一盏点茶大概费多少工夫记了下来,今晨过门时手里又多了杆小秤,说既要看茶从树上怎么变成茶饼,还要记一篓鲜叶最后能剩下多少。
今日不走昨日进城的水路。
茶园在昭宁西南的叠青坞,湖船只能送到山脚,再沿石路往里走三四里。出了南湖以后,河面渐窄,两岸山势也跟着收拢,最初还能看见临水搭起的屋舍,后来便只剩竹林和成片的青树。山里夜间落过雨,云雾压在半山,远处几座峰头时隐时现,溪水从石缝里流下来,顺着坡脚一道道汇进河中。
船在一处小渡停下,岸上早有人背着竹篓等候。
茶园主人章伯家里几代都种茶,同温素卿做了十来年生意。他带众人往山上走,刚进茶坞便指给他们看坡上的茶树:“昨日你们在茶肆喝的那一饼,料就是从这一片山里出的。不过那是前头采的细芽,眼下再来,最好的一轮已经过了。今日让你们自己动手,挑回去做寻常茶,正合适。”
茶树依山势一层层栽着,远看像无数道青绿的矮篱绕着山腰。走近以后才发现枝梢并不齐整,新芽从老叶间抽出来,颜色浅得多,叶背还挂着晨间未散的水珠。几株茶树旁边长着高大的竹与杂木,并不把日光全挡住,薄雾从林隙里穿行,人的衣襟沾一层细细水汽,山下渐起的暑气到了这里也淡了许多。
章伯先折下一枝,叫他们认叶。
最顶上一枚嫩芽细长,下面两片新叶刚舒展开,摸起来柔软,颜色也浅;再往下的老叶已经转成深绿,叶脉硬了许多。他把枝条递给余四娘,让她用手试过,才说道:“别见嫩的便全取。芽太小,做出来香是香,斤两也轻,山里若人人只掐一点尖尖,寻常人家便喝不起了。二采茶留一芽两叶,茶味够,价也合适。采的时候手指托着梗往上一折,别拿指甲死掐,断口烂了,搁在篓里闷上半日,叶边先黑。”
余四娘试着折了一枝,低头同他方才留下的比过,自己又往旁边挑了一株。她做饭时挑菜便讲究老嫩,认过几回便知道什么能收。余三郎起先贪快,一手抓住三四根新梢,章伯走过去,从他篓里拣出一片已经长硬的叶子,折给他听那一声脆响:“这个跟着进去,蒸完也化不开,捣的时候全是硬筋。你今日若是替自己摘着玩,自然随意;真收茶,旁边人得替你把这一篓重新挑一遍。”
余三郎听完老实许多,重新回去一枝枝找。
虞岁晚原本觉得摘叶总比画符容易,真进了茶行才发现,这活讲的是眼快手也快。眼睛得先从满树绿色里辨出刚到火候的新梢,手又不能伤到旁边还要继续长的芽。她摘了小半篓,低头看看余四娘的,发现对方那边叶片大小几乎相差无几,再看自己的,里头长长短短颇为随心。
她干脆把竹篓往晏知还面前一递:“你看看。”
晏知还一路都同她隔着一行茶树,此时接过竹篓,伸手从里面拣出两枝,把其中一枝留在掌心:“这一枝老了。”
虞岁晚拿过去摸了摸,确实比旁边的硬,便扔进章家专收老叶的筐里,随后很快发现晏知还自己的竹篓比她干净得多。
她朝那边多看了两眼,说道:“你第一次采,怎么比我还会挑?”
晏知还把竹篓重新替她背好,手指顺着肩带理到不硌人的位置,才答她:“章掌柜方才给你看的那一枝,我也看见了。照着一样的找便是。”
虞岁晚听完,转身又进了茶行。
她这回摘得慢些。叶片大小一接近,篓中看着果然顺眼许多,后来走到坡高处,脚下泥土被晨露浸得滑,她嫌每回弯腰挪竹篓麻烦,索性从袖里弹出一张薄符,贴在篓底。符纹一闪,沾在竹篾上的湿泥纷纷落下,连叶底蹭上的几粒细土也被一缕轻风扫出去。
章伯在旁看得一怔:“这倒省了筛土的工夫。”
虞岁晚把符纸收回来:“只能去些浮尘,茶叶自己的香气我可不敢动。真把味道一道扫掉,你们温掌柜今日该把我赶下山。”
温素卿正在前面验茶,听见这句隔着两行茶树回她:“你知道就好。玄术拿去搬筐我不拦,谁敢拿符替我的茶添香,往后半山茶肆一盏水都不给。”
一群人笑过这一阵,手上的活仍往前走。
临近午时,众人的竹篓终于送进茶寮。刘掌柜一路没摘多少,他拿木身做这种细活始终不如活人灵便,索性提前到了寮里看人收茶。几篓鲜叶一上秤,他便把数记下来,又看章家的人将叶子全部摊到长竹席上,把夹在其中的粗梗、虫叶挑走。
屋里这会儿正烧着大灶。
灶上放着宽口铁釜,釜中添水,上头架一层竹箅,再盖木甑。水沸以后,鲜叶分次薄薄铺进去,每回量都不多,盖上甑盖蒸一阵便揭开。虞岁晚站得近,第一甑打开时,热气裹着极浓的青叶香扑了满面,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鲜叶已经软下去,绿色也深了一层。
余四娘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先拿筷子挑了一片出来。
章伯让她稍凉些再揉。蒸得合宜的叶子软而不断,指腹一捻便能弯下来,青草的生涩气也退去了大半。他又指了指旁边一甑多蒸了片刻的茶:“火候过了,叶子发黏,香气闷在里头。茶同做菜差不多,熟得不足不成,过头也不成,揭盖那一下先闻气,再看叶。”
余四娘索性留在灶边,第二甑便由她自己看。
水气一起,她掀盖看了一回,觉得还差些,又合上。再揭开时,那股生青气已经退下去,叶片软而发亮。章伯言拿一枝揉过,点头让人起甑。余四娘这才把一整箅茶倒上竹席,拿长筷子迅速摊开散热。
热叶不能在一处堆着。
这一点她比谁都懂,炒熟的菜闷在盆中会继续受热,刚蒸过的茶也是一样。余三郎和虞岁晚一人守一边,用竹耙轻轻拨散,晏知还把几张竹席往通风的窗下挪。山风穿堂而过,叶面上的热气很快散去,屋里原先浓厚的蒸叶味也渐渐清了。
等叶子凉下来,下一步便是捣。
茶寮后间放着两只石臼,臼杵有半人高。章伯言把蒸软的茶叶分批倒进去,先示范了几下,要求捣到叶肉碎开、能够聚合,仍留一部分茶质在里头。城里供富贵人家斗试的细茶做得更繁复,这一批原本就是给他们学手,取的是茶农日常做饼的简法。
这活终于轮到余三郎派上用场。
他在前面采叶落了下风,到了石臼边便挽起袖子接过木杵,几下便把软叶压进臼底。余四娘站在旁边盯着,见他越捣越起劲,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做茶还是舂米?再使一把力,等会儿连石头末子都能一道压进饼里。”
余三郎收了力,章伯也在旁边教他换成提落短些的手法。
刘掌柜坐在窗下,一边看一边算鲜叶前后少了多少水分,越算越明白昨日半山茶肆那一小块好茶为什么敢卖那个价。他把册子转给余四娘看:“你昨日还想着食窗里盏盏现点,先看这茶从山上下来费多少手。细芽要挑,蒸、捣、压、焙一样不能省,真拿最好的去配蒸糕,你舍得,客人也未必舍得花这个钱。”
余四娘看过那几行数,心里也有了主意:“细茶留一小罐,真有人坐下来慢慢喝再点。平日配吃食,用二采的茶就够。我昨日赢来的那罐自己练手,今日这批若做得成,带回去先让熟客尝。”
说话间,茶已经捣好。
章家拿来几副木模,圆形模子里刻着简单的花叶纹。细点用的茶饼压得讲究,今日这批则只求厚薄均匀,方便焙透。余四娘先铺一层细布,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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