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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小说:

就说他是真演员[星际]

作者:

何金野

分类:

现代言情

周末的下午,山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一些。

学校外那条水泥路顺着山坡往下延伸,路边长着一排不算高的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更远一点的是一层一层叠过去的山,近处是深绿色,越往远处颜色越淡,山脊线被薄雾轻轻抹开,像一笔没收住的水墨。

操场那边刚散了课,孩子们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从校门里传出来,先是笑声,再是追跑时拖长了的叫喊,最后又慢慢被风吹散。

孟余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几本作业本。

他本来是要去办公室把本子放下,再顺路去看看食堂那边今天晚上备菜够不够,结果走到操场边的时候,视线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突然停住了。

校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拖着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包,头发被一路风吹得有些乱。

孟余知道不是本地家长或者送东西的老师,更不是县里来检查工作的人员。

因为那个人只是站在学校门口那块有点掉漆的牌子边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鞋边都沾着薄薄一层灰。

太熟悉了,孟余认出来那是谁,是曲柠。

但想到这个人的时候,孟余愣了一瞬。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很意外意外,但也不是完全不意外,心里某个地方先空了一拍,紧接着又被什么迅速填满。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作业本还抱在怀里,隔着操场边半人高的铁栏往外看。

风从他身后吹过去,把校服外套的衣角吹得轻轻往后扬。

曲柠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校门和一段并不算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曲柠先笑了笑,像是一路赶来之后终于真正松了一口气。

孟余这才回过神,转身把手里的作业本往旁边教室窗台上一放,快步往校门那边走。

他走得比平时快很多,快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却又自己慢下来,“你怎么来了?”他站到她面前时,语气里那点惊讶终于落下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也不提前说一声。”

曲柠仰头看他,眼睛里有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整个人的神情却很平静。

“想来就来了。”她说,“提前说,你万一让我别来怎么办?”

孟余被她逗笑了,“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不会直接说。”曲柠拉了一下行李箱拉杆,“但你会说‘山里不方便’‘路上太折腾’‘以后有机会再来’,反正来回不过是这些理由罢了。”

她学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挺像,尾音都带着一点他平时那种不急不慢的温和。

孟余听着,没忍住笑出声,笑完之后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

“给我吧。”

曲柠没和他客气,松了手。

孟余把箱子拉到自己身边,手指碰到拉杆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真的来了,她就这么站在山风里,风尘仆仆,像是把一路上的风和尘都一起带到了他面前。

“你先等一下,我去跟学校说一声。”他说,“今天周末,晚点没事,我带你去县里吃饭。”

曲柠点点头:“好。”

孟余回去得很快,操场上有孩子看见他往校门跑,隔着半个操场喊了一声:“孟老师——”他回头应了一句,说自己出去一趟,让他们别疯跑,注意时间回宿舍。

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很稳的孟老师,可一转身,脚步还是比平时快。曲柠站在校门外,看着他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

学校不大,墙是新近刷过的白,楼是很普通的两层半,操场修得比她想象中要好,塑胶跑道颜色还算鲜亮,篮球架边上有人把球打得砰砰响。

远处的山那么大,学校却那么小,像是被轻轻放在山谷里的一只盒子。

风一吹,树叶翻动,操场上的声音就跟着一起飘起来。她忽然想,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通过屏幕和他的只言片语想象这里,可真站在这里,才觉得一切都比想象中更具体。

孟余很快就出来了。

这次他身上只带了手机和钥匙,外套也顺手拿上了。

他走到她面前,先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很自然地说:“走吧,先去县里。山里这边没什么好吃的。”

从学校到县城,车程不算太短。他们沿着盘山路往下开的时候,山色正一点点往傍晚靠过去,但好在还是白天的热烈。

光从斜上方落下来,照在树顶和坡地上,明暗层次特别明显。

山路一边临着坡,一边偶尔能看见不深的水沟,几片白色塑料布盖在田埂边,远看像碎云掉进了山里。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把曲柠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按,反倒往窗外看得更认真些。

“你这里风还挺大。”她说。

“晚上更大。”孟余看着前面的路,“有时候走廊窗户不关好,半夜能听见一直响。”

“你睡得着?”

“还行。”他笑了一下,“比在城里睡得好。”

曲柠转头看他,他开车的时候总是很稳,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不紧不慢,侧脸在斜落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最近生活怎么样?”

问题很普通;但孟余还是顿了一下。

“就这样。”他说,“上课,改作业,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学生比我刚来的时候熟了不少,现在见了我都敢直接喊了。”

“听起来像是适应得不错。”

“嗯。”孟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比我想象中好。”

曲柠没再往深里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就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山路弯来绕去,偶尔经过小块的居民点,院墙边晒着玉米或者辣椒,狗趴在门口看车经过,懒得叫。曲柠看着这些,心里却并没有真的轻松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次来,也不是单纯为了看看风景。同样比起突然起意想来一趟山里,她心里有事,而且已经大到不能再被应该没事吧这种话糊弄过去。

可她现在不想说,至少不想一见面就说。孟余大概也察觉到了。他并不是那种对情绪不敏感的人,恰恰相反,他太容易从别人一句话的节奏,一个停顿,甚至一个不太明显的笑里感觉出点什么。

曲柠说话的方式和平时差不多,但越是这样,他反而越知道她有事,只是她不说,他就不会一直去问,所以他也换了个聊起来没有负担的话题。

“你最近画什么?”曲柠像是一下被拉回熟悉的区域。

“还在整理那批孩子的故事。”她说,“你发给我的那些图,我翻了好几遍。越翻越觉得,不能只把他们当‘苦’来画。”

“嗯。”孟余点头,“你之前不是说,梦不是逃避,是人生可能性的预演。”

曲柠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说的话我又不是随便听听。”

这句话太自然,几乎不像一句用来安慰人的话,倒像他平时随口会说的那种实话。

曲柠心口微微动了一下,脸上却只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你呢?”她问,“今年还回家吗?还录磁带吗?最近没有写什么新歌”

孟余也笑了,他有段时间没有写新歌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快到年中了。”曲柠说,“再不问,等到过年你又说来不及准备。”

孟余想了想:“录吧,我觉得应该录的,咱们也约定好的,每年都录制些新的内容。”

“唱歌还是说话?”

“还没想好。”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轻轻的,“有时候唱歌,有时候就是想跟你说点话。偶尔也会录给粉丝,说点平时发文字不正式、视频又太正式的东西。”

曲柠嗯了一声。

他们小时候开始就是邻居,在乌鲁木齐一个老小区里,两家门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冬天一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天山。

那时候网络没这么方便,后来长大了各自忙起来,反倒是磁带这种笨办法变成了他们之间某种很稳的约定。

每年过年,他都会录一盘,有时候是唱半首没唱完的歌,有时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也会念一小段自己喜欢的台词,或者读她发给他的故事片段。

她每次收到的时候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舍不得笑,因为在这个什么都能一键发送、一键删除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花时间把一句话认认真真留在磁带里,本身就已经够珍贵了。

“你那个一起画画的app还在用吗?”孟余问,“我最近很忙,都没有上去看你是不是已经画了什么内容。”

“在啊。”曲柠说,“你上次那张小狗画得挺丑的,我都没敢截屏。”

“那不是小狗。”

“那是什么?”

孟余沉默了两秒,才说,“狼。”

曲柠没忍住笑出声:“你对狼有误解。”

他也笑了,耳朵却微微红了一点。

“反正你看得懂就行。”

“我看懂了。”曲柠故意逗他,“看懂了一个长得很委屈的狗。”

车在拐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落进傍晚快擦黑的状态了。

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上的车不多,小饭馆门口开始摆出塑料凳子,热炒的香味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

孟余把车停在一家他常来的小馆子旁边,下车帮她拎行李。

曲柠站在路边,看着他绕过车头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一刻有点像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傍晚,他们还住得近,放学路上一起拐去小店买冰棍,天山在很远的地方,风也是这么吹。

“想什么呢?”孟余问。

曲柠回过神,摇了摇头,“想我们小时候。”

孟余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总在画画,我在旁边给你递颜色,递到最后你嫌我烦。”

“因为你老把深蓝递成黑色。”

“那是你颜料盒太乱。”

“现在也乱。”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还是会发给我,让我帮你找。”

曲柠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没说。她心里那些还没出口的话,仍然压在原地,但至少这一刻,她不用急着说,也不用急着决定该怎么说。

孟余看出了她的沉默,却只是先往前走了一步,回头叫她:“走吧,先吃饭。”

南方的饭菜总是更鲜辣一些,这里还有很多当地时令的各种美食让曲柠感到新鲜,口腔里弥漫的爽口滋味让她有些惆怅。

比如说这样自己咀嚼吃饭还能有几个年头呢?

如其想着,曲柠夹菜的动作又变的急促起来,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这样一直夹菜吃。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街边的灯已经全亮了,招牌的光一块一块叠在一起,把原本不宽的路照得有点拥挤。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油烟味和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孟余把曲柠送到住的地方。

是他路上联系好的一个小旅馆,干净算不上精致,但至少安静,离车站和县中心都不远。

前台的灯偏黄,玻璃门上贴着有点卷边的广告纸,进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下。

“你先休息。”他说,“明天我带你在附近走走。”

曲柠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房卡接过来,进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回去路上小心。”

孟余笑了一下:“我开慢点。”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孟余站在门口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停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车边。

夜已经完全落下来,县城的光被抛在身后,他的车重新开上那条往山里去的路。

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来的一段前路,像一条被切开的黑色布带。

风比傍晚大了。

树叶在路边一阵一阵地响,影子被车灯拉长,又被抛在身后。

孟余把车窗开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倒,他没有关。

他需要一点这种感觉,清醒一点。

手机在副驾驶的位置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

远处山的轮廓完全融进黑夜里,只剩下天边一线很浅的灰。

他看着手机发呆,心里想着再往前开一段,是一小段下坡,路边的树密了一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偶尔被车灯切开,像一层一层断开的线。

他试图用别的方式去覆盖这个短信带来的烦躁。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这才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是经纪公司。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点开,又过了两秒,他还是点了。

【续约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公司这边需要一个明确答复。】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催促的语气。但孟余看完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车停在原地,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没有回消息。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吹在他脸上。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其实这条信息,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话这段时间已经来过很多次、只是换了不同的措辞。

有时候是“公司还在等你的决定”,有时候是“现在的环境对你来说并不乐观”,有时候甚至是“大家都希望你能回来”。

“回来”。这个词很轻,说起来很容易。但里面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孟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控制什么节奏。

他当然想过,不是没有想过续约,也不是没有想过解约。他甚至把所有可能的路径都在脑子里走过很多遍。

续约意味着继续接受安排,继续去做那些他并不认同的事情,继续被放在一个他越来越不熟悉的位置上。

解约?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个选项,在纸面上很简单。现实里却几乎没有出口,合同他看过不止一遍,那份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单方面解约,要赔付当前收入的十倍,不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车子又过了一个弯,前面是一段稍微开阔一点的路,山体往两边退了一点,夜空露出来一小块,星星很少,但很清晰。

孟余的视线从那片天空扫过去,又落回前路。

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官司。

甚至在刚开始那段时间,他认真查过资料,查过案例,查过律师。但越查越清楚一件事这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

在哪个城市起诉,用什么理由,如何举证,对方会怎么反击。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是他一个人能撑住的。

更不用说,真正开始之后的事情。

他见过圈子里的人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一旦你站出来;后面就不会只是“解约”。

会有舆论,会有各种不知从哪里来的“爆料”,会有被剪辑过的片段,甚至会有针对你身边人的东西。

车灯照在路边一排树上,风吹过去,叶子翻动,影子在地上晃。

孟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想到姥姥,九十多岁,行动已经慢了,有时候电话里说话会停顿很久。他想到母亲,六十多岁,还在习惯性地问他“最近忙不忙”。

她们不在这个行业里,不懂这些规则,天然觉得公司再怎么差也不至于会这样为难人,公司的要求还能大过国家的法律吗?

是大不过,但不会改变需要他继续赔付的要求。

而孟余觉得父母也不应该被卷进来,想到这他喉咙有一点紧,但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一直是这样,事情在心里绕很多圈,算很多种可能,把最坏的情况一层一层往上叠,但真正面对别人的时候,总是那一句“没事。”

风更大了一点,车窗被吹得轻轻震了一下。他伸手把窗关上,声音一下子小下来,车内变得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他没有再拿起来手机,只是继续开。

车子慢慢爬回山路的高处。学校的灯在前面出现,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出来,光亮逐渐形成,看起来让心情也变得很稳。

操场边的灯还亮着,走廊的灯隔着一段亮一段,像有人特意留下的路径。

孟余把车停好,然后熄火,手还放在方向盘上。

没有立刻下车,外面的风还在吹。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一排灯很久,然后他轻轻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再想想。”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打开车门,夜里的风一下子涌进来,比刚才更冷了一点,他关上车门,往宿舍走,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灯切断。

一切看起来一段一段的,像他现在的选择,没有一条是完整的,但他还是在走。

………

学校里整理出来地方,曲柠的住处又短暂的搬去和学生们一起生活,而这会孟余开车接她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县城边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又被夜色吞掉。

出了县城,路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车灯照出来的一小段前路。

路边的树和山坡都隐在黑里,只有风吹过时,叶子会发出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

曲柠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她把车窗开了一条很窄的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动了动。

她一直看着窗外,可其实也没在认真看什么。路边的树,偶尔一闪而过的民房、山影、远处不规则的几点灯火,全都只是从她眼前经过,没有在她脑子里留下完整的形状。

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医院、检查单、那个她甚至不愿意在脑子里完整念出来的病名。

医生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躯体变化。

一开始她是不信的,后来是不敢信。

现在,她坐在这辆车里,看着窗外一片片被风吹过的树影,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在心里默默认下来了。

ALS,渐冻症。

这几个字像是长了刺,扎在她脑子里,白天的时候她还能靠着赶路,说话,看风景暂时压一压。

到了夜里,山路一圈一圈往回绕,整个人都被困在这样的安静里,那几个字就一点一点浮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告诉孟余,不是不想说,是她还没准备好看见别人听到这件事时的表情。她甚至不想看见自己家里人的表情。

母亲会先愣住,然后开始追问,语气里明明压着怕,却还要装作冷静。再然后就是各种“再查查”“再看看”“别自己吓自己”。她知道他们会这样,因为如果换成她,她大概也会这样。

可她现在没有力气去应对那些反应了,曲柠干脆觉得破罐子破摔的就这样活着也不错了,她连自己的情绪都还没整理明白。

所以她就一直不说,就像她刚刚在旅馆门口什么也没讲,只说想跟他一起回学校一样。

她知道孟余多少也看出来一点不对劲了,但他一直没有追问。

曲柠有时候觉得,他这种不追问是一种体贴;有时候又觉得,这种体贴会让人更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他明明察觉到了,却还是愿意把选择权留给你。

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选择,车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孟余也没说话,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会很轻地动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节奏。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开车还是稳,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可曲柠到底认识他很多年了,她知道他有心事。

就像孟余也早知道她心里一样藏着事情。

今天他一路上都这样,曲柠并不完全知道原因,但她猜得出大概。

孟余最近没有项目、没有曝光、公司那边又一直压着他的活动。

他这种性格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得很重,可事情并不会因为他不说就变轻,他们两个就这样,各自看着前面,谁也没主动开口。

直到路过一段特别黑的盘山路时,车灯扫过前面一棵树,风吹得树影乱晃了一下,车里那点压着的沉默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碰松了。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

声音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曲柠先转过头看他,孟余也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很轻地笑了笑,那种笑里没有多少轻松,倒更像是心照不宣地承认:嗯,我们都看出来了。

“你先说。”孟余道。

“你先。”曲柠说。

孟余摇了摇头:“女士优先。”

曲柠被他逗得笑了一下,笑完之后,眼底那一点疲惫还是没藏住。

她看着前面,轻声说:“我其实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孟余沉默了两秒,也没否认,只说:“最近是有事情,但说起来也有点乱。”

曲柠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别太往坏处想,虽然… 这句话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用处。” 但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为这话几乎就是她此刻最需要别人对她说的,孟余听出来了,大概也觉得有点巧,低低笑了一声:“你也是。”

曲柠转头看他,孟余没有看她,只盯着前面的路,语气却很轻:“你也别太往坏处想。”

那一瞬间曲柠差点就想把事情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她只是低下头,笑了一下,像是在应付,又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嗯。”

山里的风更大了一点,车身被风吹得轻微晃了一下,孟余稳稳地把方向盘带回去。

前面不远处,学校那边的灯已经隐约能看见了,几盏灯嵌在黑里,是夜里专门给人留的一小块方向。

“到了。”孟余轻声说,“我知道你有心事,不过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说话的时候,孟余也一直在开车眼神落在车外的路况,但一直惦记着曲柠。

车开进学校门口的时候,操场边上还有几个孩子没回宿舍。

周末晚上,管理没有平时那么紧,几个孩子正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说话,听见车声,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车灯打在地上,把操场边的树影拉得很长。孟余刚把车停稳,曲柠就先看见了那几个小孩的眼神,就是很直接的好奇。

她跟着孟余下车,风一下子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泥土味和夜里植物那种微微发凉的气息。

她下意识拢了一下外套,脸上还是习惯性地带了点笑,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最先开口。

“孟老师,她是谁啊?”

孟余把车门关上,语气很自然:“朋友。”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另一个男孩问。

曲柠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吧。”

几个孩子站起来,慢慢围近一点,但又没近到很失礼的程度。

他们像一群试探着靠近的小兽,眼睛亮亮的,表情却都很谨慎,像是已经习惯了先看清楚别人的脸色再决定要不要说更多的话。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又看了曲柠几眼,忽然很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曲柠愣住了,她原本还带着一点笑,听到这句话,笑一下子就僵在脸上,几乎本能地想说“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她反问。

小女孩想了想,说:“你看起来像是想哭,但是又没哭。”

曲柠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孩看出来,或许说只有孩子藏不住,会把一切直接说出来而已。

风从操场吹过,路灯底下飞着很小的虫,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只有几盏还亮着,整个学校都很安静。正是这种安静,才让小孩子一句很轻的话变得格外清楚。

曲柠蹲下来和她平视,脸上还是努力挂着一个温和的表情:“我没有想哭。”

小女孩看着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小声道:“那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

曲柠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

小女孩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想了想,忽然说:“我以前也不开心。”

曲柠问:“后来呢?”

“后来老师给我讲故事。”她说。

“什么故事?”

“狐狸和葡萄。”小女孩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个……乌鸦和狐狸,还有愚公移山。”

旁边那个男孩立刻补充:“还有龟兔赛跑。”

“那个不算寓言。”小女孩立刻回他。

“怎么不算。”

“反正我觉得不算。”

曲柠被他们争得有点想笑,心里那口一直闷着的气像是被轻轻扯开了一点。

她顺着问:“那你最喜欢哪个?”

小女孩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愚公移山。”

“为什么?”

“因为山那么大,他还是想搬。”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不是在讲一个故事,而是在陈述一件她很认可的事。旁边那个男孩听了,也跟着点了点头:“我喜欢龟兔赛跑。”

“因为乌龟赢了?”曲柠问。

“因为兔子太骄傲。”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奶奶说,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停就好了。”

曲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这些故事她小时候也听过,长大以后再听,早就只剩下“寓意”两个字了。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又重新变回一种很具体的,能真的拿来安慰人的东西。

同样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小时候很多无忧无虑的时间。

那个小女孩看着她,语气很郑重:“你别难受。”

“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她想了想,“但是最后都会好的。”曲柠低下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会好?”

小女孩很认真地说:“因为故事里最后都会好。”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得几乎没有说服力。可曲柠听完,喉咙还是猛地堵了一下。

她看着那双干净又认真得不得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刚一路压着不敢露出来的惶恐,在这一瞬间变得特别可笑又特别软弱。

曲柠想明明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最坏的可能,甚至已经开始用那个病名默默定义自己未来的人生,可她面前的小孩却只用一句最后都会好把她拦了一下。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理,甚至没有逻辑,但就是这样一句话,突然让她不想立刻彻底投降了。

她刚想说什么,余光里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孟余回来时正好看见她蹲在那儿和两个孩子说话。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近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曲柠抬起头,看见了他。

操场边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学校里只剩下几盏灯在亮。路灯的光不算强,被风一吹,树影就在地上晃,像一层一层不太稳定的水纹。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只零星亮着几格,整个校园显得很空。

曲柠还蹲在原地,那两个孩子站在她面前,一个认真得像在讲什么重要的事,一个还时不时插一句,语气急得不行。

她本来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应着,听到“最后都会好”的时候,心口那一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突然松了一点,又很快收紧,她低着头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不远处有人停了下来,带一点刻意放轻的停顿。

她抬头,孟余站在灯光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和那两个孩子,像是在确认这段对话有没有被打断的必要。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站在了不远处。

费野本来是从宿舍那边出来,准备去找孟余确认第二天的安排,走到操场边时,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陌生女人蹲在地上,和两个孩子说话。

孩子的情绪很认真,女人的表情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点很细微的、不太稳定的东西。

费野没有靠近,她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灯光刚好照不到她脸上,只能看见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很安静。

她习惯先看,而不是先参与,她看了一会儿。

看那个小女孩说话时的眼神,看那个男孩急着补充的动作,也看曲柠的笑,她的停顿,她低头时那一瞬间明显压下去的情绪。

费野心里很快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只是有点不开心,但她没有再往下想。费野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刚好让她进入了灯光的范围。

曲柠几乎是同时注意到她的,她转头的时候,视线在费野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不长,但足够她捕捉到一些东西。

这个人很冷静,一种会先观察,再决定说些什么的冷静。

曲柠下意识把自己的情绪往回收了一点,像是本能反应。

“孟老师。”费野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孟余点了一下头,他走近几步,站到曲柠旁边,语气自然:“还没回宿舍?”

那两个孩子这才意识到又多了一个人,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孟老师,这个姐姐有点不开心。”小女孩很认真地汇报。

曲柠被这句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小女孩的肩:“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因为你刚刚承认了。”小女孩说得很理直气壮。

费野听到这句话,视线轻轻落在曲柠身上,没有打量,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她说:“不开心很正常。”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小女孩愣了一下:“可是她说会好的。”

费野点头:“可能会。”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会那么快。”这句话一出来,气氛轻轻变了一下。

没有变沉,但也不再是刚才那种简单的都会好,曲柠看了她一眼,费野没有回避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视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像是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短暂地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存在。

“那如果不好怎么办?”那个男孩忽然问。

费野想了一下。

她没有像刚才小女孩那样直接给一个答案。

她说:“那就继续做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比如你今天没跑赢,明天再跑。”她看着他,语气依然很稳。“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一定会赢,而是你还在跑而已。”

男孩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小女孩也安静下来,没有立刻反驳。曲柠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不像刚才那种被安慰的轻松,更像是被拉回现实,一种看起来还是很有温度的存在,孟余一直没有打断。

他站在一旁,看着三个人说话,像是在维持一个很微妙的平衡。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树叶一阵一阵地响。

远处宿舍楼有人喊了一声:“回宿舍了——”那两个孩子立刻应了一声。

“我们要走了!”小女孩说,她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曲柠,很认真地说:“你别太难过。”

曲柠点头:“好。”

男孩也跟着说了一句:“慢一点也可以。”

说完两个人就跑走了,完全的活学活用,而后脚步声在操场上拖出一段长长的回声,很快又消失在楼道里。

操场一下子安静下来,风声变得更清楚,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立刻说话。刚才有孩子在的时候,很多话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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