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晨光斜斜切过院落的土墙,落在地上,晒得墙壁微微发烫。
隔壁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冯宝已经收拾妥当。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肩头搭着麻布巾,手里捧着陶盆,眉眼清隽,神色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梁晏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看见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冯宝,你这作息,简直比堡里打更的卒吏还要准时。”
冯宝微微颔首,把陶盆搁在廊下木案上:“庖人炊爨,本就该早起。佐吏,今日先试馒头,还是豆腐?”
梁晏往石墩上一坐,单手撑着下巴,脑子里飞速复盘昨日的失败。
“馒头。”他叹一口气,“说起来真是丢人,我还以为做饭是个简单事,没想到一上手做,不是酸得皱眉,就是苦得咽不下,合着我就只会纸上谈兵。”
冯宝闻言,没有接话,只是垂眸思索片刻。
“昨日您同我说的那两样吃食,我仔细想了想。所谓的面团发酵,如今全凭天时。夏日暑气重,放得久便酸败。佐吏说的草木灰清浆,我昨夜细想过,不同草木烧出来的灰,力道并不一样。蒿草、酸枣枝、杨木枯枝,浸出来的汁水,强弱相差甚大。”
梁晏一愣,心里不由得佩服。
他只知道草木灰水能中和酸味,压根没考虑过草木品种这回事。
果然啊,还得是本地厨子知道的多!
“那便先把各类灰水都试一遍。”
二人吃过简单的麦饼,便往屯田署的公用厨舍走去。
厨舍土灶烟火袅袅,几口陶釜陶甑并排摆着,墙角堆着柴薪,打杂的小吏见二人过来,连忙拱手行礼。
在冯宝的指导下,梁晏吩咐小吏分头捡拾几种枯枝干草,分开焚烧,待灰烬冷却,分装几只陶罐,倒入清水密封静置。
“不可急着取用。”冯宝一边操作,一边缓缓说道,“灰渣沉底,只取上层澄澈之水。若是搅浑了,灰屑混进面团,蒸出来的馒头便会带着砂砾涩味。”
梁晏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记牢。之前自己就是图快,没等完全沉淀,结果馒头吃着满嘴颗粒。
等灰水静置的空档,二人转而去摆弄豆腐。
昨日压出来的豆腐,问题很明显。压轻了一碰就碎,压重了硬得跟干饼似的。
冯宝抓过一把大豆摊在木盘上。
“夏日天热,豆子泡久了容易闷出怪味。泡得时间不够,豆芯发硬,磨出来浆水稀薄,出豆腐就少。”
于是便分了三批豆子,分别泡三个时辰、半日、整整一日。
轮到推石磨,梁晏才真切体会到磨豆腐的苦。今日他没找小吏代劳,石磨沉重,转不了多久,胳膊就酸胀得抬不起来。
“真不愧是人生三苦,磨豆腐果然名不虚传。”梁晏喘着气,额角挂满汗珠。
冯宝手上不停,推磨的动作沉稳有力,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闻言淡淡瞥他一眼。
“佐吏若是觉得吃力,可多使唤小吏。”
“那不行,我总不能事事都使唤别人。”梁晏摆摆手,“再说,亲手做一遍,才知道难处在哪。”
磨好的豆糊用厚麻布过滤,乳白豆浆缓缓淌入陶釜。冯宝守在灶边,叮嘱烧火的卒吏只用文火。
“大火猛烧,釜底极易焦糊,一锅豆浆便尽数毁了。浮起的泡沫,要慢慢舀去。”
梁晏在一旁看着,想起以前自己头一回煮豆浆,火开太大,锅底糊了一大片,一锅豆浆直接报废,不由得暗自脸红。
豆浆煮得滚沸,豆香弥漫整个厨舍。冯宝将滚烫豆浆均分进三只木桶,分别加入分量不等的盐卤,拿长勺缓缓转圈搅动。
不多时,桶里便析出絮状豆花,清浆浮在四周。
“静置片刻,再入木匣压沥。”
二人把豆花盛入铺好麻布的木匣,盖上木板,一块块石头压上去。做完这一套,日头已经爬到中天。
厨舍外头,往来屯田卒和小吏的说话声阵阵传来。
梁晏摸出随身的干麦饼,掰了两半,递一半给冯宝。
“先垫垫肚子,等灰水沉淀好了,就开试馒头。”
冯宝接过麦饼,安静小口咀嚼。
等待的间隙,梁晏忽然想起一件事。虽说现在的铁锅不好用,但看冯宝这如此专业的架势,没准就算是这种锅他也能做出好吃的呢?
梁晏咽下最后一口麦饼,问道:“冯宝,你可曾试过用铁釜做饭食?”
冯宝早吃完了,正在那几个桶边观察细节,闻言淡声道:“铁釜壁厚,不如陶釜与青铜釜。”
那看来是没有了,梁晏转转眼睛,把做口铁锅的想法搁置了下来。
先不说长安那边批下来的铁器并不多,而他前段时间折腾了不少,就光论这时候的冶铁技术他也不敢再尝试了。
等今年秋收出了成果,他再上书长安多批点铁器与工匠。
午后,陶罐里的草木灰水已经静置完毕。掀开罐盖,底下沉沉一层灰渣,上层水色清亮。
四份不同草木的灰水分别舀出,梁晏提前揉好四份等量麦粉面团,搁在灶边温暖处发酵。
仲夏的太阳毒辣,不过两个半时辰,面团便鼓胀起来,扒开面皮,满是细密气孔,一股酸气扑面而来。
梁晏把面团分成四份,分别拌入不同的澄清灰水,二人轮番上手揉面。
可惜上午磨豆子太卖力,这会儿揉个面团胳膊都酸得不行。
但冯宝速度却很快,力道掌握得也比他好。梁晏这边才揉好一个,冯宝都揉好三个了。
不愧是厨子,就是有劲哈!
面团揉好后分割成面剂子,再进行二次揉制。
冯宝天赋异禀,哪怕没有酵母帮忙发酵的不那么完美,他揉出来的馒头也光滑圆润。
梁晏殷勤地把一堆馒头摆进铺了苇叶的陶甑,柴薪燃起,大火蒸制。
白雾顺着甑盖缝隙滚滚往外冒,麦香飘得老远。
灶边打杂的小吏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往里瞧,不敢进来打扰。
梁晏吸吸鼻子,麦香味让他心情大好,有冯宝帮忙,他对这锅馒头信心满满啊!
“冯宝,你果然厉害啊!今后我的很多发明要多仰仗你帮我实现了啊!”
冯宝沉默一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稍微高点的少年佐吏,说道:“看来佐吏你的想法很多。”
“那是自然,我这脑袋里还藏着不少好吃的呢,以后就多拜托你了啊。”梁晏贱嗖嗖地凑上去说。
冯宝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待到时辰到,熄了火,稍等片刻,冯宝伸手掀开甑盖。
热浪蒸腾,雾气消散后,四份馒头摆在甑中,模样各不相同。
酸枣枝烧的灰水那一份,品相最好,表皮微微泛黄,捏上去软弹。凑近闻,酸味几乎散尽,只余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
梁晏揪下一块,吹了两口,送入口中。
麦香醇厚,没有刺鼻的酸,也没有过重的苦涩。虽说蓬松度远不及后世的馒头,可比上一回的成品,已是天差地别。
“成了。”梁晏眼睛一亮。
冯宝也拿起一块细细尝过,点了点头。
“酸枣枝的灰最为合用,只是朔方酸枣树不多,寻常百姓家里,很难寻得。”
梁晏捏着半块馒头,目光扫过旁边另外几甑。蒿草、杨木枯枝烧成灰水做出来的馒头,酸味确实压下去大半,可细细咀嚼,唇齿间绕着一层淡淡的涩感,有几处还带着微苦。
“可也不是只有酸枣枝才能用吧。”梁晏随口说道。
冯宝抬眼看向那几笼,神色认真。
“这是自然。蒿草、杨木枯枝遍地皆是,随处可得,只是中和之力比不上酸枣枝。想要压住面团的酸气,便要多加澄清灰水。可若是灰水沉淀不够,混了细灰渣,吃起来便会涩苦。”
若是在现代,可能会有人觉得如此不精细的馒头难以入口,但这里是西汉。
老百姓过日子,哪里会讲究非要寻酸枣枝。能把发酸的面团改得能入口,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不必强求滋味尽善尽美。
“如此便分两等。”梁晏缓缓道,“屯田堡里人手充足,可以专门收集酸枣枯枝,做出口感更好的馒头。至于普通农户,便用山野随处可见的柴草。只是一定要与大家说清楚,灰水必须静置久放,只取上层清液,万万不能图省事,直接把灰拌进面团。剂量也要酌情多加,不然依旧会发酸。”
冯宝颔首,“只是此法仍有缺憾。百姓家无法计量,全凭手感估量灰水多少。难免有人放多了发苦,放少了依旧发酸。”
梁晏啧了一声,“这便是难处。只能先在屯卒之间试做,把出错的种种情形记下来,再把经验传给百姓,总好过吃那酸得难以下咽的面团。”
另一边,压豆腐的木匣也到了时辰。搬开石块,掀开麻布。
三份豆腐摆在眼前。
卤水用量适中、压制时间恰好的那一块,质地温润,轻轻晃动微微颤动,小刀切下薄片,完整不散。
梁晏拿了一小块尝,豆香纯粹,没有怪味。
“夏天放不住,搁一天就要坏。”梁晏皱起眉,“豆子收得多,吃不完就全糟蹋了,这可不行。”
冯宝略一思索,“可以切薄片日晒脱水,便能久存,只是口感会变硬。也可切块加盐,封入陶瓮腌渍。小人从前在关内见过类似的腌食。只是豆子乃是新物,不知此法能不能行。”
自然是可以的!晒干了就是豆干,比鲜豆腐储存的时间稍微长一点。
腌制的话先靠后,现在盐紧缺,拿来腌豆腐还是太奢侈了。
不过他可以先试试。
两人商量一番后,当即动手。
一部分豆腐切薄片摊在木板上,抬到院中暴晒;一部分切方块撒盐,装入陶瓮密封。
接下来连着两日,二人几乎泡在厨舍。
日出就试验配比,日暮才回厢房。
相处久了,彼此便不再拘谨。冯宝平日里话不多,可一说起食材水火,话就会变多。梁晏脑子跳脱,时不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冯宝便冷静地剖析利弊,告诉他哪些能做,哪些眼下行不通。
一日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
二人沿着堡内土路慢慢往回走。路上遇见不少屯田百姓,见了梁晏,纷纷停下躬身行礼。
“梁佐吏。”
“今日又在琢磨吃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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