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川边境小镇。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霁温正弯着腰替树根浇水,水壶倾斜,细细的水流落在泥土里,渗进根系之间,发出轻微的湿润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回来了?”
夜渊双手各提着一个纸袋,两个袋子几乎和石桌一样高,塞得鼓鼓囊囊,提绳绷得笔直,连袋角都被撑得微微变形,像随时会从底部炸开。
她原本想把两个袋子都放到石桌上。
但……很显然,放不下。
夜渊倒也不在意,随手把左手那袋放到桌上,右手那袋直接立在桌旁,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坐到石椅上,端起霁温刚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嗯,这是给您的。”
霁温愣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目光先是落在桌上那袋,又移到桌旁那袋,来回看了两遍后视线最终回到夜渊脸上。
“这又是什么?怎么袋子这么大?”
夜渊说得理所当然。“各族的纪念品,给您挑的。”
霁温失笑,他走到桌旁,打开桌上那个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每一样物品都仔细用软布包着,整整齐齐,却因为数量太多,层层叠叠地塞满了整个纸袋。
物品有:树语音盒、森语种子瓶、晨露香囊、森光吊坠、叶脉胸针、曜火耳坠、赤阳披肩扣、一组念璃、一组山纹陶瓷盘、地脉纪念碑模型、黄晶项链、一整盒不同矿石的尘戒、岩脉钢笔、沙丘时钟、砂纹笔记本、月潮瓶、潮声留音贝、浮光水晶球、潮音贝铃、珊瑚胸针、星鳞书签、海图钢笔、流行舟模型、潮光围巾、海雾披肩、潮纹袖扣……
食物有:树心脆片、金橡果仁、松仁糖、月藤花糕、百花蜜糖、森果脆片、琥珀蜜罐、火羽软糖、烈阳糖、烈焰千层酥、熔心饼、熔岩爆米花、炎蜜果串、锻火果球、山灵糖、山脉饼、岩心酥、砂糖栗子、岩晶糖、地脉糖片、石窑饼干、山盐脆片、烘谷棒、月潮糖、海月棉糖、潮音酥卷、浪花米饼、蓝潮果干……
他看着袋子里堆成一座小山的东西,神色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你到底去旅游还是去进货?”
夜渊端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一些小玩意儿而已。”
“流行舟模型是两个孩子坚持一定要买的,说您一定要看看。”
霁温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为什么?”
夜渊歪了歪头,认真想了一下,最后只是耸肩。
“可能印象特别深刻吧,谁知道呢。”
她说完便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自然,丝毫没有意识到——
那艘流行舟模型对两个孩子而言,是祭奠自己灵魂的纪念。
霁温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他知道那两个孩子总会亲口告诉他的。
他翻着翻着,忽然沉默了。“……为什么还有耳坠?”
夜渊回答得理直气壮。“好看。”
“袖扣呢?”
“好看。”
“水晶球?”
“好看。”
“时钟?”
“好看。”
“这一整盒戒指?”
“好看,这是尘戒,虽然光族无法使用,但您戴着应该也挺适合的。”
霁温低头看着桌旁那个几乎跟石桌齐高的纸袋,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他终于失笑出声。“还真像你的作风。”
他抬起头看向夜渊,眼底满是笑意。“今天她们两个又传了二十几则讯息给我。”
夜渊挑眉。“这么多?”
霁温把桌上那袋纸袋拿下来,放到桌脚边,和另一个袋子并排立着,两袋加起来几乎占满了石桌旁的空间。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枫盘游环区、温泉、沉层迷城、琉璃城、海渊天幕,她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传讯息给我。”
夜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合理,小日确实做得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她们玩得挺开心。”
霁温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随风摇晃的杏树叶子上,声音轻了一些。“感觉得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很真挚。
“谢谢。”
夜渊没有多说什麼客套话,只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不用谢,我本来就打算带她们出去走走,以后也能带您去看看。”
霁温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夜渊,眼底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
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带着远处田埂上尚未散尽的草木气息,茶壶里的热气缓慢升起来,被风一吹便散了,安静得很舒服。
霁温重新拿起茶壶,替夜渊把快见底的茶杯添满,茶水落入杯中发出细微声响。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了一句。“对了,小日是不是又偷偷买零食了?”
夜渊沉默两秒,说得面不改色。“没有偷偷,她是光明正大买的。”
霁温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茶壶移到夜渊脸上。
“……所以,买了多少?
夜渊想了想,语气十分坦然。“两袋,几盒饼干、糖果,还有一些各域的特色点心。”
霁温放下茶壶,头疼的按了按额角。
他看了看石桌旁那两袋,一袋是他刚刚翻过的,另一袋他甚至还没有勇气打开。
他知道夜渊说的这个两袋,里头掺的水分有亿点多。
夜渊端着茶杯,表情无辜到了极点。“她付钱的速度太快了。”
霁温看着她。“你没拦?”
夜渊理直气壮。“我只负责带她们玩,又不负责管她们花钱。”
霁温笑了出声,那笑意从眉眼间蔓延开来,把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被打败的无奈。“……你真的是。”
夜色慢慢落下来,小镇远处的炊烟开始变淡,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山脚慢慢点亮了一串珠子。
霁温替夜渊添了半杯茶,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今天留下来吃饭吗?”
夜渊摇头。“不了,等等要去一趟科研所。”
霁温微微一愣。“科研所?”
“有点事。”
霁温只是点了点头。“那路上小心。”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老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茶水升起淡淡白雾,被风带向夜色深处,很快就散了。
夜渊看着杯中的倒影,忽然开口。“您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霁温有些疑惑。
夜渊轻声开口。“有时候抓住别人的手,也不是坏事。”
霁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他的视线从杏树移回夜渊脸上,没有说话。
夜渊安静地望着他。“那您呢?”
霁温沉默了,他知道夜渊不是随口聊天,是认真的在问。
夜渊继续开口。“您想回去吗?”
霁温没有说话。
夜渊的声音很平静。“或者,您想让晏觉知道您的消息吗?”
霁温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良久,他才慢慢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杯底碰上石面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他沒有露出惊讶,也没有询问夜渊怎么知道,他早就知道夜渊不是普通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从来不说。
霁温安静了很久,久到老杏树的影子在灯光里又往东边挪了几寸,他的声音很轻。
“我很爱他。”
夜渊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霁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从指根延伸到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条被时间刻进皮肤里的老河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也知道他爱我,爱小曜。”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如果他知道小日的存在,也一定会很爱她。”
霁温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院子外逐渐亮起灯火的小镇,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可是无名,他的肩上不只有我,还有整个曦川。”
“他不能因为我们,放下那些东西。”
夜渊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开口。“晏觉每年都会去星栖楼。”
霁温愣了一下。
夜渊看着他,那双渐变的眼眸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沉在夜色里的温暖星辰。
“从您离开的那一天开始,他每年的那天都会去。”
霁温的指尖忽然收紧,很轻微。
夜渊看见了,但她没有停,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静。
“二十五年,没有一年间断过。”
霁温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茶杯边缘,却没有端起来,只是那样放着,像忘了要动作。
夜渊看见他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心底最深处,又在最后一刻,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夜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其实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情报就被我拦下来了。”
霁温慢慢抬起头。
夜渊喝了一口茶。“因为我不知道您的选择。”
“您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那是您的事。”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也温柔了几分。“您陪了我十二年,也一直把选择权留给我。”
“我也不想剥夺您的。”
霁温沉默了许久,久到院子里的灯光都像凝结了,久到远处小镇的最后一盏炊烟也消散在夜色里。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无奈,又像难过。
霁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还真像他会做的事。”
夜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霁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夜色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
“二十五年……”
他算过很多次这个数字,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道被压在心底很久的潮汐终于找到了出口。
霁温最后轻轻笑了一下。“……让我想想吧。”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掌心感受着杯壁残留的温度。
“等我想好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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