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薄正奇早前领了军令赶往舟山,一百精兵无粮无草,本就不是要同山上土匪硬碰硬的。
定远军在舟山安插了不少探子,只要内外策应,乌合之众根本防御不得规整士兵的周密布局,是以薄正奇抵达舟山第三日便把几个落难世家子弟从简陋的竹笼里解救出来。
蔺邵有令,几个世家子弟于防治水患无益,又为免再生波折,他们愿意直接回金陵便护他们到舟郡令他们和各家家丁会合其余一概不再管,但若他们执意再回江都也未为不可。
于此,除了崔玦外,几个世家子弟都紧忙逃离了灾害之地回了金陵。
只对于崔玦的折返,蔺邵与薄正奇一样都有些意料之外。
一来按理人既已因为怕死而决定要走就不该再回来。二来崔玦是崔家人,既是世家代表也是蔺邵的姻亲大舅哥,蔺邵好容易和崔洮在这几日多生出了些羁绊,他还不希望有旁人来打搅。
便譬如,那崔洮甫一瞧见崔玦眼里便全没了蔺邵,只往自己亲哥哥怀里扑,倒是那崔玦还是个知礼度的,知道即便是亲兄妹也有男女之别,当先握住崔洮肩膀止住她的动作说:“为兄好端端在这儿,你且哭什么?却失了体面?”
一兄一妹,一男一女,用着极为相似的两张面孔,连眉梢眼波的流转出的意味都显出浓浓的默契,以至于都不需要言语对话去袒露关怀,显得周遭其他人都是外人一般。
蔺邵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斜睨下自己掌心,才刚崔洮与他相牵而出,她的手就搭在他的手里,却如今那处空空如也至多只剩些她手上丁点儿绵软的温度。
她心里装着的也就只有他们崔家人罢?
蔺邵眸色微暗,握了握拳,将视线移回面前人。
薄正奇适时上前一拜说幸不辱使命,又说回程看见长河水位下降沿途百姓欢呼,想来是侯夫人的妙计起了效用。
“不日水患得治的消息就该传遍大梁,侯爷又立大功一件。”薄正奇提前为蔺邵庆贺,“侯夫人的慧智之举,或可挣个诰命夫人的赏赐也不为过。”
蔺邵闻言看一看已经收敛情绪朝他看来的崔洮,摆摆手,说:“梁国境内凿渠一事不宜声张,弟兄们能安然从赵国撤回再安然回了金陵,便算大幸。”
关于动用赵国境内崔家矿工凿渠一事,蔺邵与崔洮已有共识,便按矿工开山意外挖出泄洪渠定说法,最好甚至不要提及崔洮私信调用矿工一事。一来凿渠一事涉及两国水流泾脉,若大肆传扬是人蓄意为之恐引两国纷争;二来这借矿工凿渠一事本就是崔洮自作主张,结果虽如人意但也未必就尽如人意,两人都有些忌惮崔成和秋后算账。
崔玦机敏,稍息悟出蔺邵话中深意。他视线从蔺邵脸上移回崔洮这厢,勾了勾唇,“我此番正为凿渠一事归来。”
他端端往前一步朝蔺邵拱手一揖,深深一拜,“多谢侯爷大量,定远军本也身处泥淖,侯爷却还不吝施以援手救某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日侯爷若有所需某必不辞万难而助之。”
他姿态恭谨,是诚心道谢的意思,用的称谓还是“侯爷”而非“妹夫”,明了是官场的互助或说平等利益的往来而非姻亲的关系的扶持相帮。
——倒还算磊落,但世家的光明从来只为掩盖背后的阴暗,崔玦这话也未必就能当得成令箭供人日后挥用。
蔺邵腹诽但面上不显,只说救援实乃本分,当不得挟恩图报。
然崔玦却与蔺邵计较得清楚。他摇摇头,先说前头崔洮原调集的要用来交换舟山人质的粮食全充去定远军寿阳的缺口,又道:“我于舟郡已与家丁会面,见他们上下奔走调度粮食便知七妹妹必定已经在周旋防治水患与舟山营救之事,继而推知她人该已到了长河两岸,一问薄校尉竟果真如此。”
“七妹妹素来是个主意大的,我想她既来了江都又决定背着家父用赵国境内矿工开渠,便一定要图一劳永逸。”说到这处,崔玦瞄一眼崔洮,才继续道:“单凭七妹妹名下矿藏劳力尚不足快刀斩乱麻,我又猜妹妹一定要借用我名下的矿藏劳工,对吧?”
崔洮一直看着哥哥,闪烁几下眼神,到底直直迎上兄长的目光,点了点头,“是,我来江都前,偷偷到阿兄书房取了阿兄的私章。”
崔玦一见崔洮那理不直气也壮的姿态当即忍俊不禁,但只稍一息便又紧着敛住少年色再朝蔺邵拱手一揖,“家中妹妹偶有调皮,但事出有因并非品行欠妥,还望侯爷莫要见怪怪责。”
他站直身时已再做一脸端肃状,继续说:“先前我与妹妹通信,曾对长河水患防治究极缘由有过初步共识,只不过世家大族多独善其身踟蹰不定累得许多军民枉死。”
他不是没有写信与父亲争取,但是事态无一进展,遂才决定同谢瑞远、王崇一道返回金陵与父亲当面商谈,却没料及会遭遇山匪之祸,又将事情耽搁下来。
“所幸七妹妹当机立断先暗中调了人把泄洪渠凿好,否则再等初春来临,山雪消融,水患已不可免,山洪泥石流也可能成为不可预知的猛兽。”他说:“万幸如今难题得解,可赵国那边的凿泄洪渠一事动静太大未必就能含混过关,我此番折返江都,便是要同七妹妹一起善后,亦免得家父迁怒于妹妹乃至妹夫。”
崔玦一番话说得真诚无比,但听在蔺邵耳朵里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和崔洮如出一辙,是要把崔家和蔺家划分得清清楚楚,也要将蔺邵和崔洮两人所谓福祸共担的夫妻情分分得开开的。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蔺邵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应了声“好啊”,问:“崔大人打算如何做?”
机敏如崔玦,察觉出蔺邵反应惫懒兴致缺缺,但他没想到他为蔺邵考量的却正正是蔺邵的芥蒂,只当人家是因为前头请求世家帮忙而不得回应积了怨怼,遂道:“我拟亲自去一趟赵国,如此既可与赵国官府周旋,亦可善后矿工凿渠一事,平息风波。”
崔玦是梁国工部侍郎,以使者身份出使赵国名正言顺,又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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