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身子重、精神不好,说上一会话就容易乏困。
萧明镜见她面露倦色,随意扯了个借口,拽着明薇出了屋。
外头雨还未停,明薇便邀她去自己屋里瞧新花样。
她的‘闺房’是主屋侧边的小暖阁,地方不大,红木架子上摆了几样女儿家的小玩意儿,外间的书案上摞了一沓练完的小字,里屋的榻上还散着未绣完的女红。
明薇颇为羞赧地将针线笸箩藏起来,又神神秘秘地搬出一只柏木匣子,一掀开,里头是各色桃胶水粉、云母彩贝,满满登登地塞在里头。
“那日回去我便叫人在京中脂粉铺子中四处搜罗,好容易才集齐这一匣子。”明薇表情得意,手捧着匣子往前一推:“阿姐喜欢什么,尽管拿!”
萧明薇除了吃食外最喜欢的便是研究妆容样式,甫一进京看得眼花缭乱,这才短短不到半月就将市面数种花钿收集起来。
她既然这样说了,萧明镜也不与她客气,素指在里头挑挑拣拣,挑了几个心仪的拢在一处。
萧明薇年岁小,即使国公府是她祖家,可初来乍到也觉得陌生恐慌。这个第一日见着便对她好的阿姐,明薇喜欢、依赖,也想对她好。
稀稀拉拉一上午的小雨终于停了,竹叶被濯洗成了黝黑的绿,空气中漫着浓郁清新的泥味。
萧明镜捧着满怀的花钿回到海棠苑,将妆台上紫檀木匣中的金玉首饰一股脑倒在桌上,又将怀中的东西一一安置进去。
指尖在梨木台面上轻扫而过,萧明镜垂着眼皮思忖片刻,招呼香橼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香橼领命出了门,手中还拿着县主库房的对牌、钥匙。
午膳过后,日头又从云后溜达出来,将潮气从地上逼了出来,蒸得人浑身汗津津。
几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婆子顶着烈阳,抬着红木妆台往静隐轩走去,身后还坠着一溜才总角的小丫头,各自怀中端、抱着装饰摆件。
廊下偷懒纳凉的丫鬟瞧见这一幕,艳羡道:“有了身子的人家就是不同,我可从未见过这多稀罕物件呢!二夫人这回可真下了血本!”
旁边的婆子看她脸轻,捅咕了下,嘀咕道:“哪能啊!瞧着最前头的那个没?那是县主身边的大丫鬟,这一应物件俱是从县主私库里出的!”
那丫鬟轻吸了口气:“如今府上是二夫人管家,县主此举岂不是叫她下不来台?”
婆子急忙捂了她的嘴,骂道:“快快住嘴!这也是你能胡说的?”
上一个背后妄议主子的佟嬷嬷,如今已经不知到哪个犄角旮旯遭罪去了,她可是还想好好地靠着国公府颐养天年呢!
傍晚,明薇像只小兔般跃进海棠苑。
缠着萧明镜讲她送的物件如何漂亮,又道娘亲如何叫她将东西送回来,她知晓这是明镜阿姐疼她爱她,才会将东西送她,若是再退回去岂非辜负了阿姐真心。
等到晚膳时赖在榻上与萧明镜一道用了两碗粥,过了戌时才不舍离去。
竖日,萧明镜卯时起身上妆,穿了身鸢尾蓝的大袖宫装。
公主府的车马一早在国公府门口候着,段内监知晓萧明镜定然赖床不肯起,在车内的圆桌上放了碟莲花饼餤与奶酥茶。
一路晃晃悠悠地穿过喧繁热闹的西市,闻了一肚子羊脂韭饼、杏仁茶汤的香气,胡乱塞了几口饼餤下肚,就行至光顺门外。
萧明镜踏凳下马,不远处停了辆更为华贵的红顶翟车。
既是觐见皇后,便不能再坐轿辇入内。萧明镜行至车侧请母亲下地,二人由皇后身边的张内监亲自引至坤宁宫。
一路宫墙殿宇鳞次栉比,偶有宫婢三两结伴噤声垂首,跪伏避让。
谢皇后与长公主原为闺中密友,二人年岁差不多,早先嫁过一回,婚后没两年丈夫就得病死了,本以为会守着牌位过一辈子,谁成想景和帝成年后坐稳皇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排除众议迎娶谢氏为后。
勋贵大臣们虽极力反对,可架不住皇帝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情,为了江山社稷,这才松了口。上行下效,自此大晟寡妇改嫁者变多,婚后不睦也可上报缘由后由官府判定和离。
坤宁宫内燃着龙脑香,冷冽清苦的味道让人头脑一阵清醒。
谢皇后着常服坐于主位。
萧明镜随着母亲进殿,先是依规行礼,等谢皇后叫了起身赐座,才与母亲并排坐在金枝玫瑰椅上。
这一遭进宫,帝后欲对春猎受惊的亲外甥女加以抚慰,因而谢皇后拉着萧明镜亲昵地说了许多话,又大手一挥赐下绫罗锦缎、玉器文玩无数,末了还提了提将至的及笄礼。
“及笄后便是大姑娘了,玄玄可有心仪的郎君?”谢皇后打趣道。
“回禀娘娘,有了。”
原先想着这丫头是个整日只知道玩乐的,谢皇后也只当随口一问,没曾想她今日竟不按照常理出牌。
谢皇后一愣,看向平阳。
平阳拧眉啧了声。
她昨儿一大早就给镇国公府递了帖子,估计卫夫人年岁已高,本欲于明日亲自登门。可许是崔珣事先知会了长辈,不出一个时辰卫夫人竟然叩响了长公主府的大门,面带喜色地将婚事敲定了。
她本想着今日之后再与女儿说。
“京中优秀儿郎,是哪个入了我们玄玄的眼?”
因着今日平阳要携女入宫,昨儿夜里皇帝在她这里宿下时说了几句夫妻夜话,话至此时,景和帝提及前几日裴世子言语中似是对玄玄颇为属意,特意命她今日探探口风。
裴崇安容貌俊朗、秉性温和,入京不到一月已被多家闺秀上门提亲,不比什么周家的与玄玄般配!
遂用期盼地眼神看向外甥女。
平阳按住女儿,捏着额角答道:“是崔国公家的独子。”
谢皇后话至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崔家?崔珣?我还以为是......”谢皇后以帕掩口,奇道:“我记得你与崔珣从小不对付,有年中秋宴上,你还将他推进了太液池中。”
谢皇后说的是萧明镜六岁,崔珣八岁那年的事。
二人因着一个镂空琉璃灯大打出手,崔珣将萧明镜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碰掉了,吓得小姑娘当即愣在原地,以为今后再也吃不了佳肴美味,气得将哈哈大笑的崔珣一把推进了太液池中。
好在太液池正在清理淤泥,池中的水皆被抽干,崔珣这才保住小命,只弄了满身满脸的臭泥巴。
为此二人生了半年的气,一见面便横眉拧鼻。
萧明镜实话实说:“我与他委实是臭味相投。”
臭味相投,熏着熏着便习惯了;斗着斗着,某天突然发觉,这人骂人时的模样真好看,气红了的脸像颗茸茸蜜桃。
这便是坏了菜了。
可彼此又甘之如饴,别别扭扭地把脱口而出的损话咽下肚去,转而说些甜言蜜语出来。
谢皇后被她的说法逗得直笑,平阳也无奈地看着女儿摇头。
殿内香炉青烟燃尽,有女官垂目低首捧着木案入内添香。
一香燃尽,平阳与萧明镜便该离去。
萧明镜起身,抬手行礼,弯腰时不慎从袖中掉出一物。
‘吧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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