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没见这样的人了？
一身蓝白衣袍如云织雾绕，纤尘不染，宽大袖摆无风自扬，划出清冷弧线。面容似昆仑雪琢、寒玉为骨，不见半点血色却无孱弱之态，通身唯有霜雪般的澄澈与疏离。
目光扫来时无波无澜，好似天地万物都如尘埃般不入他眼。
而如今，这人对司恒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毫无所察。
他只平静地接过书贩递来的一摞书，便径自走到灵怀殿外的石阶前拂衣坐下。
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浮因的殿前翻起了话本！？
司恒看着那放下长剑、乖乖坐在地上看书的人。
分明浑身上下哪里都找不到像浮因的部分，却还是不自禁地腿软、手抖，竟就这么扶着书摊跪在了地上。
浮因…
你怎么还敢下来？！
书贩见他面色惨白，忙上前搀扶：“小哥，你没事吧？”
司恒恍若未闻。他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耳际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的更是前世那人冰冷的言语。
太像了。
如果以前有什么人同他说自己遇见一个极像浮因的人，他定会翻起白眼，嘲笑对方有眼无珠。
因为哪怕他再恨，他也从不否认天上地下独独就这么一个冷面冷性、杀伐无情的浮因！
但真的太像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不可能！
于是哪怕是踉跄挣扎，哪怕形容全无，司恒也要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人面前去。
他抓着那人冰凉胜雪的手腕，齿缝间挤出嘶哑的质问。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是非要去白玉京吗，为什么我死了，你反而就下来了？！
可蓝白衣裳的剑客漠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看什么路边的垃圾一样，随意一瞥毫无波澜，抽回手臂继而低头去看书。
司恒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抓那该死的话本，在剑客怒然向他瞪来时反而森然狞笑：“我在同你说话，看着我！”
你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剑客挣了挣自己被抓得生疼的手，可被抓得太紧，抢不回来。
他打量了一圈司恒的脸，皱眉道：“我不认识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一旁的剑，竟是要直接动手的样子。
司恒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甚至还向后撤步，动作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清亮呼喊：“师尊！师尊——”
司恒猛地怔在原地。
师尊?
谁的师尊？？
不及他反应，一名身着玉琼弟子服的少年已疾步奔来，毫不客气地将他挤开，殷切地蹲在剑客面前。
“师尊！我才一转眼的工夫，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少年又咦了一声，探头去瞧剑客腿上的书：“师尊买书了吗？”
剑客低应一声，收起书与长剑起身。
少年赶忙跟上：“师尊要回去了吗？弟子陪您一同！”
“随你。”
话音未落时剑光便起，瞬息远去。
少年忙拔腿追去，声音遥遥传来：“师尊！等等弟子啊——”
人来如风，去亦无痕。
只剩司恒僵在原地，满腔恨意猝然落空。
唯有一个念头反复碾过脑海：又把我忘了。
居然又忘了？
他恨得牙痒，恨得浑身发软，正要撑腿站起却又一个脱力要跪下去。
是方才的书贩跑过来在他倒地的前一瞬扶住了他。
“兄台你这样不行啊，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馆吧？”
司恒垂着头，声音又苦又涩：“他又把我忘了。”
他甚至还有了别的徒弟。
“谁？”书贩左右瞧瞧，恍然大悟：“你认识方才那位仙长？”
司恒恨恨闭眼，又听书贩说：“吓死我了，没想到刚才那人居然是岛上的仙长，也不知道他买我的书是不是要对我秋后算账，早知道今天出门卖书蒙个面了…”
此话一出，好似一道雷从天而降正中司恒头顶，他眼里的恨倏然滞了滞，紧接着猛地一抬眼看向书贩。
是啊，自己今天戴了面具！
浮因没认出来他，是不是因为他遮了脸？
这一刻好像打通了司恒的全身经脉，周身气血重新开始奔流。
他豁然起身望向天际尽头的仙岛，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书贩一跳。
书贩愕然看着眼前的医学奇迹，司恒却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回头对他说：“你的书我都买了。”
浮因分明不喜看书，他必须要知道浮因到底在看什么。
书贩瞳孔一缩，紧接着狂喜出声：“真的假的！？你真的都要买吗!?我还以为上岛前卖不出去呢!”
生怕司恒事后反悔，他一刻也不停便去打包话本子。
“兄台你可太有品味了，我跟你说，我卖的这些可都是仙本！绝对都是精品！有的甚至还有插图哦~你懂的。”
这倒是大可不必。
司恒站在书摊前，抱着手臂看他忙得乐呵呵的样子。
“你也要去玉琼岛拜师？”
一个卖浮因话本子的人居然来玉琼拜师，真是胆子够大的。
书贩啊了一声，摸着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点头：“是啊，来都来了嘛，就当试试吧。兄台也要去吗？”
他已把包了他书摊的司恒看作知己，再加上他又是个自来熟，当即背起书篓热情地对司恒说：“不如我们结伴吧！认识一下，我叫穆长然！”
司恒无所谓地挑挑眉，“符涣。”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乘舟出海，司恒都与穆长然结伴，也整整听了三天的《病娇徒弟与他的冰山师尊》。
到最后他人都麻了，甚至开始笑着接受这坑爹的绝世虐恋。
直到看见仙岛破云而出时，他感动几乎快要落下热泪来。
-
玉琼仙岛位处于大海深处，四周云环雾绕，虹桥隐现。
灵禽翩跹掠过翡翠般的林梢，琼楼玉宇依岛而建，飞檐斗拱流泛着淡淡霞光。
咸湿的空气中灵蕴充沛，凡人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实是世外仙境这词的真实写照。
前来拜师的人们按照身高排成三列纵队，由内门弟子带着依次入门测灵。
司恒和穆长然比那些不到十岁的孩子高出不少，等了好半天才终于轮到他们。
引路的人自称郁念之，众人皆称呼他郁师兄。
这位郁师兄带他走到测灵石前说：“把手放上来。”
司恒凝视眼前黝黑巨石，心下嘀咕：老伙计，一百三十年了你还在这儿当值呢？他们这群扒皮怎么也不给你放个假？
而后他抬手一按，下一瞬就差点被冲天的金光闪瞎眼。
轰！
只见万丈金光冲霄而起，映得整片天空辉煌流转，就连天边云霞都为之失色。
无论是新入门等待拜师的弟子还是已经入门的内门弟子都望着天发出同样的惊呼：“我去！这是什么动静！？”
“天爷哟，这是什么资质啊，怕不是大罗金仙转世下凡来渡劫了！？”
“娘嘞，我好羡慕啊！”
司恒还眯着眼，他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就听郁念之也激动地对他说：“道友不用惊慌！你这是测出来天级资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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