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
悬挂在教室前方的电视里，新闻周刊主持人用发现外星遗迹的语气播报：
“今日上午，考古队在秦岭腹地发现一处湮灭文明墓葬群。墓中出土一卷帛书，上书两句诗:古往今来风流事，我与诸君独占魁。”
镜头推近，给了帛书一个特写。
诗句旁边，赫然刻着一个圆脑袋、两根手指比在眼睛旁边的图案。
“专家表示，该符号极可能是某种上古祭祀手势，具体含义尚待进一步考证……”
“这不就是个剪刀手吗？”同桌何妙妙把薯片咬得咔嚓响，“还上古祭祀手势，专家可真能编。”
她笑完发现妣夏没接茬，扭头看了一眼对方桌上摊开的卷子。
七十四分。
满分一百五的英语，她考了七十四。
“偏科战神，”何妙妙一脸沉痛地拍拍妣夏的肩膀，“要不你放弃吧，以后出国我给你当翻译。”
“不需要。”妣夏面无表情，“这辈子不出国。”
前桌林知远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他推眼镜的姿势带着看破红尘的哲学气质：“不想学英语，其实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回古代统一地球，让全世界说中国话。”
妣夏翻了个白眼，把数学一百四十八、语文一百四十三、理综二百八的卷子叠好塞进桌兜。
偏科战神就是偏科战神，物理能考满分，英语能考出物理的零头。
“别发愁了，”何妙妙掏出两包辣条，一包塞进妣夏手里，“明天成人礼出去露营，你买好吃的了吗？”
“方便面。”
“……你就不能买点高级的？”
“钱都拿去买英语真题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买了也看不懂。”
何妙妙笑得趴在桌上。
数学老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沓卷子：“把电视关了，新闻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卷子讲一下，高考必考题型，实验班也不能放松——”
全班一片哀嚎。
妣夏最后瞥了一眼电视屏幕。
那张帛书的特写还没切走，剪刀手歪歪扭扭刻在诗句旁边，像是刻字的人正冲镜头眨眼睛。
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第二天一早，大巴拉着实验班二十个学生往郊外山上开。
成人礼露营，教务处说这叫“仪式感”。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何妙妙把背包塞进行李架，“这雾也太大了吧？”
妣夏看向窗外，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盘山公路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谷，雾浓得像从谷底蒸上来的。
司机嘀咕了一声：“明明报的晴天。”
班主任李墨从前排站起来，皱眉盯着窗外。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贴在耳边。
“喂？学校吗？我们是实验班的车，山上雾太大了，能不能——”
车身猛地一斜。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尖叫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搅在一起，被巨大的耳鸣吞没。妣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知道身体在往下坠，穿透浓雾，穿透黑暗。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
几百号人齐声喊出来，声浪直接把妣夏从昏迷中炸醒。
睁开眼，头顶是一整片雕龙画凤的藻井，金色的。
面前是巨大的朱红立柱，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脚下是光滑的石材地面，跪了密密麻麻一大片人。全穿着古装，朝服颜色好几种，站队整整齐齐。
妣夏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黑袍红边，金线绣龙。两只袖口各盘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
龙袍，穿在她身上。
“陛……陛下？”旁边一个声音颤巍巍凑过来。
妣夏扭头，一张涂着白粉的脸，太监打扮，正用又恭敬又紧张的眼神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吓坏了。
妣夏张嘴，想说“卧槽”。大脑在最后一刻启动紧急制动，硬生生把这两个字咽回去。
“退朝。”
声音出口，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妣夏的大脑已经彻底死机了，但嘴巴在自动驾驶。
太监愣了一下，马上高喊：“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依次退出大殿。妣夏坐在龙椅上没动，看着他们鱼贯而出。
最前排有几个老头临走前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各不相同。有的审视，有的冷笑，有的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件摆设。
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殿门口。
大殿彻底安静。
妣夏往后一靠，后背全是冷汗。
“陛下，”小太监在旁边小声说，“可要回寝殿歇息？”
她站起来，用尽全力维持住皇帝该有的仪态：“带路。”
他领着妣夏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好几重宫门，每道门前都有侍卫按刀而立。妣夏没说话，他也不敢吭声。
进了寝殿，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妣夏撑不住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龙袍太长，踩到袍角差点绊倒，干脆就不起来了。
不是做梦，她真的穿越了。刚才朝堂上那些眼神，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味道来。
他们不是在打量皇帝。
他们在打量一件摆设。
一件不知道还能摆多久的摆设。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故意走得很重，像是在给她时间整理仪容。
“太傅求见——”
太傅，教导皇帝读书的人，按说应该是帝师级别的重臣。
“进来。”
殿门推开。
进来的人高高瘦瘦，穿着古装官袍，戴着官帽。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妣夏盯着那张脸。
瘦了些，轮廓没变。鼻梁上少了一副眼镜，但有个习惯性动作还在，他抬起手指在鼻梁前虚空顿了一下，什么都没推到，又放了下去。
班主任李墨。
过去三年，妣夏几乎天天见到的那张脸。
“李老师？”她声音都劈叉了。
他愣在门口，盯着妣夏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官帽摘下来，用一种又怕又兴奋、还夹着几分荒诞的语气开口：
“妣夏？”
“……是我。”
“卧槽。”
李墨一屁股坐在地上，教师风范荡然无存。
“所以，其他人也在这边？”妣夏压低声音。
“我还在查。”李墨爬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帽子，“我醒过来之后翻了一夜典籍。这地方叫华胥国，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熟悉的朝代。更像是一个湮灭的古老文明，在废墟上重新开始轮回。发展程度类似汉唐之间，但官制、礼仪、文字都很混杂。”
“我穿了什么身份？”
“皇帝，少年天子，登基不到一年。”
“你呢？”
“太傅，教皇帝读书的。能出入宫廷和国子监，比你自由。目前的局面是，后宫太后说了算，朝堂摄政王说了算，你负责坐龙椅。而且——”他压低声音，快速说，“原主身体一直不好，得天天喝太后赐的补药。我查了前任皇帝的记录，死前喝的药方跟原主的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了。
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暗沉沉的颜色，散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
“陛下，”太监躬身，“太后娘娘吩咐的补药，请趁热服用。”
妣夏和李墨对视一眼。
“放着，”她说，“朕稍后服用。”
太监没走。
垂着头，语气恭敬，脚底下纹丝不动：“太后娘娘吩咐，需看着陛下服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
妣夏盯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在紧张，一个送补药的太监，紧张什么？
除非他知道药有问题，他不是来送药的，是来监视的。
“朕说了，”妣夏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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