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霜落在琉璃瓦上,白茫茫一片。
妣夏站在朝堂侧门的阴影里,沈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两本账册,封皮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五年前云中石料案,同一批石料户部报了二十万两,兵部也报了二十万两。当时兵部尚书是摄政王的人,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人。两边都不干净。”
妣夏接过账册翻了翻,十万两白银的窟窿在旧档库里躺了五年,没有人翻,也没有人敢翻。
她合上账册,“今天朝会上,你站到第一排来。”
殿内百官已按品级入列。
摄政王萧成坐在左首,入殿后目光在妣夏脸上停了片刻。
太后端着茶盏,盏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妣夏端坐龙椅,“户部主事沈砚,出列。”
沈砚从户部队列里走出来,青灰官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两本账册翻开,逐条念出那两笔石料款的记录。
念到一半时兵部侍郎张敬的脸已经白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几个摄政王派系的老臣开始交头接耳。
沈砚念完最后一行数字,合上账册。
满殿无声,连殿外风刮过琉璃瓦的声音都听得见。
妣夏站起来,玄色朝服在烛火下冷光流转。
她从龙案上拿起那两本账册举到半空,“五年前云中石料款,户部报了二十万两,兵部报了二十万两。同一批石料,朝廷付了两次钱。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
她把账册搁下,目光落在兵部队列最前排,“张敬,你有什么话说。”
张敬出列跪在殿中,膝盖磕在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石板上。
“臣当时只是奉命核算,并不经手款项。”
“不经手款项,却签了字,把字签在了一笔并不存在的石料采购单上。”妣夏低头看着他。
“你是想说你的字不值钱,还是想说你的字太值钱?”
张敬偏过头去看摄政王,摄政王也正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张敬看到那个目光之后整个人都不动了。
妣夏没有等摄政王开口,“张敬革职查办,交御史台审理,兵部侍郎一职由卫青阳暂代。户部郎中由沈砚担任,专管北境军需调配。城门司都尉由郑放担任,统管城西三门盘查。太常寺丞由周垣担任,掌祭祀礼单及运输通道审批。”
她一气点了四个名字,每点一个,摄政王的脸色就沉一分。
点到周垣时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太常寺是她的地盘。
运输通道是她替摄政王运火油的路,一个赞礼郎被直接提到太常丞,等于把这条路堵死了。
“陛下。”摄政王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不再客气。
“一口气提拔四个新人,卫少将军武将出身,兵部侍郎需熟悉文书流程,沈主事入仕不到半年,郑放只是城门小吏,周垣赞礼郎出身,太常丞涉及宗庙大典——”
“卫青阳在北境换防案中查出四千七百名老兵被私调城西大营,兵部有多少没归档的调兵记录,他比兵部的人更清楚。”
“沈砚入仕不到半年,翻出了五年前石料案旧账,在座诸位没有一个人翻出来。”
“郑放在城门上蹲了大半年,把摄政王府的进出车辆一辆一辆记下来。”
“周垣在太常寺整理了近半年礼单,发现运输通道被私用后拟出了复核章程。”
妣夏侧过头看着摄政王,“朕用的每一个人都拿得出实打实的功绩,王爷觉得哪一个不称职。”
摄政王没有回答,太后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皇帝如此用人,哀家倒是想起先帝在时。先帝用人也喜欢用年轻的,只是每次提拔之前总要问问这些年轻人的来历。皇帝查过他们的籍贯来历吗?”
“查过,都是华胥子民,清白出身。”
太后笑了笑,没有再问。
散朝后摄政王直接去了太后宫里,两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妣夏沿着回廊往御书房走,卫青阳大步跟上来,腰刀在腿侧轻轻磕着。
走到回廊拐角处他伸手虚虚拦了她一下,手掌在她肩前半寸停住,没有碰到她,但那股热意隔着空气传过来。
“你一次提了四个人,太后已经在查他们的籍贯了,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
“我知道,让她查,她能查出来的只有功绩。”妣夏停住脚步。
“你在兵部好好干,张敬留了一堆没归档的调兵记录,你挨个清理。”
“已经让人把兵部的旧档库开了,今晚就开始清。”卫青阳顿了顿,手扶在腰刀上,指节微微收紧。
“今晚我多派一队人在宫门外巡逻。”
他说这话时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回廊外那棵被霜打过的老槐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汇报巡逻路线。
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攥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每次他真正担心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嘴上报的是公事,手上藏的是私心。
当天下午郑放到城门司上任的第一天就拦下了摄政王府的三辆马车。
登记的是被服,掀开油布全是火油。
赶车的家将跳下来指着郑放的鼻子骂,郑放没跟他吵,让手下把车赶回城门司扣下。
傍晚他到御书房递清单时,藏蓝都尉官袍上还沾着火油桶边蹭的黑灰。
郑放告退后,殿外传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门被敲了三下,卫青阳推门进来,靛蓝短褐还没换下,手里拎着个布袋。
“刚从校场过来。”他把布袋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还冒热气的烤红薯,表皮烤得焦黑,甜香味一下子散开来。
“老郑他们在校场边上新砌了个土灶,头一炉。”他在矮凳上坐下来,膝盖碰到她的膝盖,这次没有挪开。
“我今天去兵部清旧档,清到一半发现张敬留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摄政王这几年调兵的时间节点,和何妙妙抄的采买单全部对得上。硫磺、火油、铁矿石,每次采购之后三天内必然调一批兵,这本私账我已经抄了一份。”
妣夏剥开烤红薯焦黑的皮,热气扑面,咬了一口,甜糯烫嘴。
卫青阳看着她吃,伸手拈掉她指尖沾的一片红薯皮。
“吃到手上去了。”他的手指蹭过她的指腹,动作很轻,收回时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你下次来别总带吃的。”妣夏说。
“那带什么。”
“带兵部的旧档,清完了再带吃的。”
卫青阳咧嘴笑起来,那种笑明亮得有些晃眼。
窗外暮色渐沉,校场方向隐约传来老郑喊号子的声音。
隔日沐休,妣夏换了件藕荷色常服出宫。
李墨递了消息说国子监那边有几个旁听生疑似自己人,让她亲自去确认。
马车经过西市时她让车夫停在街角,想顺路看看何妙妙最近老念叨的新点心铺子。
铺子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妣夏站在队尾。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身量颀长,腰上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回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姑娘先请。”
妣夏看了他一眼。
这人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角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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