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李宁玉想得太坏了。
司令部的剿匪队确实扑空了两个村子,可其他三个村子里,也真的找到了共产党。但这帮“恐怖分子”确实机灵,一进村就跑了大部分,他们就地只抓到了六个,都没审讯价值,拉回来就毙了。
张司令对这个成果颇为满意,不但没有追究扑空的责任,第二天还请全司令部吃了顿丰盛的大餐,庆祝行动胜利。
虽然没了暴露风险,但李宁玉全程食不知味,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到底是阿竹背错了地点,还是有人做了手脚?那可是六个同志的牺牲,对于人数本来就不多的浙东党组织来说,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损失了。
顾晓梦见她只是喝了一碗汤,便夹了两只虾放在她盘里。李宁玉说了声谢谢,但也没去动它们,只是静静坐着,将米饭一粒粒地向嘴里放。
见状,顾晓梦直接剥好一只虾,放在她的米饭上。李宁玉不好再不吃,于是将那只虾放在嘴里。
“想什么呢,玉姐?”
“没想什么,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那陪我去个洗手间吧?顺便抽根烟?”顾晓梦附耳说。
“好吧。”李宁玉站起身来。
二人在隔间里各自整理着,四五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听着似是都喝得不少,正在一边补妆一边闲谈。
李宁玉刚要推门出去,却听得她们大肆讨论起来:
“哎,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顾大小姐给李科长剥虾诶!”
李宁玉停了下来,静静地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
“我就说吧,不是一般朋友!”
“别瞎说,剥个虾怎么了?我也给你剥过。”
“你是你,那是顾家大小姐,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什么时候伺候别人了?”
“可李宁玉也不是一般人那,司令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面子再大还能大过顾家了?”
“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就是那个什么?闹朋友?”
“不会吧?司令部才几个女的,能出这么稀罕的事儿?”
“不稀奇。之前有个叫庐隐的作家,专门就写这个的,那些‘新女性’们可流行看了。”
“别瞎说,什么‘闹朋友’,那都是女学生玩的,她俩都多大了。”
“多大了?顾小姐二十五六,到现在还没结婚,以她的身份,身边公子哥还不是一群群的?你说她真就一个看不上?再说李宁玉,三十了,孩子也没有,还和丈夫分居,这正常?”
“这么说……每周李科长都去顾小姐家一天,说是教课,现在看来,鬼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还听说,上海滩的大小姐们,私下里确实有这个喜好,专门喜欢和女孩子玩。”
“……那你这意思,是说顾小姐,把李科长当玩意儿呐?李科长那么聪明的人,能看不出来?”
“李科长当然拎得清啊,可那是谁,顾家大小姐!攀上顾大小姐,这下不光钱有了,后台也有了。”
“再说了,顾小姐那种人家,玩什么不是玩,到时候腻了,换一个也就是了。倒是李宁玉,平时风评就不怎么样,这怎么男女通吃啊……”
“那怎么了,要是顾大小姐能看上我啊——我也乐意,哈哈哈!”
“你说她们私下里……在家里会不会……”
“啧,你脑子真脏!”
“哟哟,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脏!”
“哈哈哈哈哈——”
砰!隔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顾晓梦攥着拳头从隔间出来,嘴角浮着一丝冷笑,目光似要取人性命。
四个人见状,连连鞠躬道歉,迅速逃了出去。
“出来吧,玉姐。”顾晓梦敲敲隔间的门。
李宁玉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玉姐,我明天就给她们点儿教训。”
“不必惹事,习惯了。”
顾晓梦一阵心疼:“你为什么要习惯这些?”
“不想耗精力做无意义的解释。”
“那你就这么忍着?”
李宁玉抬起头:“这种流言,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倒是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们把我和你说成那种样子……”
李宁玉见顾晓梦神色愤愤,俨然一只气坏了的幼狮,不知怎么,胸中的憋闷忽然少了大半,似乎这气都让顾晓梦替她生完了。
她将顾晓梦拉到水池边上,拧开龙头,顾晓梦这才想起手还没洗。冷水一冲,气火真的有所平复,至少没那么想打人了。
李宁玉幽幽地说:“我本来就……呵,比较特别,和我走得近确实是有些压力。”
顾晓梦猛然拉过李宁玉的手臂:“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晓梦。”李宁玉轻轻将顾晓梦沾满了水的手甩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将一支向顾晓梦递去。
“晓梦,这类事会越描越黑的,清者自清。”
顾晓梦将手擦干,接过香烟,嘟囔道:“再让我遇到,我准几个巴掌上去。”
经此一事,顾晓梦整晚心情都不大好,多喝了几杯,回到家时仍旧是气呼呼的。今天在洗手间听到的闲话,始终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那几个碎嘴女人的火已经消了不少,可李宁玉的话又堵在了心里。什么清者自清,什么有些压力?这些话听着都没错,可为什么就是让她心里难受呢?
她知道不能整晚都想这个,应当转移些注意力。于是她在书架上找了起来——她总觉得今天听到的那个叫“庐隐”的作家在哪里见过,翻到第三排,果然见到一本书:
《海滨故人》选集作者庐隐
看看时间还早,她便躺在床上读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读到了午夜十二点。她被作者笔下这些难以名状的、女性之间的情感纽带和思想共鸣所吸引了,她觉得这比那些打打杀杀、风花雪月要好看的多。
她不禁又翻开了下一篇《丽石的日记》,并一口气读完了这个短篇小说。这一下更加震撼,里面已经不是什么女性情谊了,明明白白就是爱恋,虽然最终以悲剧收场,但那是明确、热烈、坚定的爱恋。
凌晨两点,顾晓梦放下书本,心里那口气不再堵了。她将那一页折了个角,平静地关灯睡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战争胜利了,日本人被赶出了中国,她拉着李宁玉跑到断桥上看星星。玉姐从后面抱着她,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和她耳语着什么。她听不清,于是转过头去。玉姐的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眼里似有光芒闪烁,她仔细看去,感觉那双眼里有她的脸,也有整片银河。
玉姐说:晓梦,你看到什么了?
她自己说:玉姐,我想每天都看倒你的眼睛。
然后她就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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