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雪,比朔方的雪细。
二皇子府的书房里烧着两个炭盆,一个在案左,一个在案右。窗子开着半扇,雪气透进来,把炭气冲淡。
陈承勋坐在案后,穿一件素白常服,袖口洗得发软。他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朔方的急报,一份是兵部的呈文,一份是一张纸,纸上只画着一块石板的样子,背面写满了字。
“青龙口破了。”杜管事垂手站着,“赵副将死了。独眼龙也死了。庄子里的东西,全落在四殿下手里。”
“多少?”
“青烟三百二十七罐。银子四万一千两。兵器一百四十七副。名册一本,书信九封。”
陈承勋“嗯”了一声,把急报翻过去,看背面。
“还有一件事。”杜管事的声音低下去,“四殿下把城西一条街的石板,全起了。”
“石板?”
“石板背面刻着字。十八年的用印记录。”
陈承勋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那张画着石板的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谁刻的?”
“一个糊纸的老头。八十七了,前朝的书令史。”
“前朝的。”
“是。”
陈承勋把纸放下,笑了一下。
“我这位四弟,真是好运气。”
“殿下,这不是运气。”门口有人开口。
崔道衡走进来,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他五十八岁,背直,走路慢,一步是一步。
“这是他找出来的。”崔道衡在客位上坐下,“一个八十七岁、眼快瞎的老书令史,藏在朔方四十年,谁都不知道。他来了半个月,就找出来了。”
“太傅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找东西的法子,跟我们不一样。”崔道衡抬起眼,“我们是查人。他是查账。”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声。
“太傅,”陈承勋说,“我问一句。”
“殿下问。”
“十四年前,那张纸,是谁去办的?”
“我。”
“您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在十四年后,把一条街的石板翻过来?”
崔道衡没有说话。
“我也没想到。”陈承勋说,“所以这一局,我认。”
杜管事一愣。
“殿下……”
“传我的话。”陈承勋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第一,青龙口之事,我认。第二,赵豹所为,我认。第三,四弟查出来的每一笔,我认。”
崔道衡的眉头皱起来。
“殿下要认多少?”
“他查多少,我认多少。”
“他查出十七笔。”
“我认十七笔。”
崔道衡放下茶盏。
“殿下,”他的声音沉下来,“这十七笔,笔笔牵连门下。您认了,门下怎么办?”
“门下照旧。”
“银子呢?”
“银子我出。”
“十七笔,连本带息,三十万两。”
“我有。”
崔道衡看着他。
“殿下,”他说,“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陈承勋把笔放下,抬起头,“太傅,我问您一件事。天下人骂四弟,骂了两年。骂他什么?”
“骂他跋扈,骂他聚敛,骂他以商乱政。”
“骂得对吗?”
“不对。”
“可有人信。”
崔道衡没有答。
“为什么有人信?”陈承勋说,“因为四弟从来不认错。他做十件事,九件是对的,可他一件都不认。他说那是账,账不算错。天下人不听账,天下人只听一句话:你错了没有。”
“所以现在,他挖出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十七笔。这十七笔,是我的人做的。天下人一看,哦,原来真的是二殿下。”
“那我就认。”
“我认完,天下人再看这件事,看见的就不是‘二殿下贪了三十万两’,是‘二殿下认了三十万两’。”
崔道衡沉默。
“太傅,您教过我一句话。”陈承勋说,“您说,与士大夫共天下。”
“我说过。”
“我改一个字。”陈承勋说,“与天下人共天下。”
“天下人要的东西不多。他们要一个说法。”他伸手指了指案上那张纸,“四弟给的是账。账是冷的,看不懂。我给的是说法。说法是热的,人人听得懂。”
“一门认账,比十门辩解管用。”
崔道衡盯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殿下长大了。”
“我不是长大了。”陈承勋说,“我是输了两年,学会了。”
他把写好的纸递给杜管事。
“送到兵部,让卢侍郎照这个意思拟旨。”
“是。”
“还有。”陈承勋说,“旨意里加一条。苏纵解任待勘,四殿下回京述职,军需账目封存,钦差查核。”
“钦差派谁?”
“卢志远。”
杜管事迟疑了一下:“卢侍郎是兵部的人,可他与崔家……”
“他与崔家不亲。”陈承勋说,“他这个人,谁强跟谁。这一趟,他会听话。”
“是。”
“再加一条。”陈承勋说,“把四弟查出来的那十七笔,抄一份,随旨发往各道。”
杜管事抬头:“发往各道?”
“让各道都知道,朔方查出了十七笔,二殿下认了。”
“这……这是自己往脸上抹黑。”
“这是自己往脸上贴金。”陈承勋说,“天下人只记得第一个认账的人。”
崔道衡在客位上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有点可怕。
兵部档房在皇城西角,院子窄,屋里堆着架子,架子上全是卷宗,一卷一卷用麻绳捆着,绳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年号、月日、编号。
余老实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底簿,手里一支笔,正在抄。
他五十三岁,抄了二十六年。手上墨斑洗不掉,指甲缝是黑的。他写字极慢,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余老实。”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人站在架子边。
“大人。”
“兵部要调永昭元年到三年的朔方军需底簿。”青袍人说,“目录抄一份,正本抽出来,送尚书省。”
“三年?”
“三年。”
余老实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一排一排找。
他的手指在木牌上摸过去,摸到“永昭元年·腊月”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人。”他说,“永昭元年腊月的,缺一卷。”
“缺就缺。”青袍人说,“目录上照写,后头注‘缺失’。”
“注‘缺失’?”
“注‘缺失’。”
青袍人走了。
余老实站在架子前,手停在半空。
他伸手把那一卷抽出来,翻到腊月十六那一页,看见上头贴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已抽出”。
抽出来的东西去哪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二十六年,这个架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一卷。
二十六年前,他十九岁,进宫部的头一天,带他的老书吏姓史,人称史先生,缺两颗门牙,说话漏风。
史先生教他三件事:一,卷宗按年、按月、按编号,错一个号,找三年;二,抄档不许改字,错字画圈,旁边重写;三,凡是抽走的卷,都要在目录上留一句“某年某月某日,某官抽出”。
“为什么留这一句?”
“因为档房是朝廷的记性。”史先生说,“人可以死,官可以换,记性不能断。断了,往后谁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要是上头不让写呢?”
史先生看了他半晌,没有开口。
“不让写,你也得留个自己能认出来的痕。”
余老实那时候不懂。二十六年后的今天,他懂了。
他把卷宗放回去,回到桌后,铺开目录纸,一笔一笔抄。
抄到腊月那一行,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写“缺失”。
他在那一行的末尾,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墨点小得像蚂蚁,落在一堆字里,谁也看不见。
点完,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抿了抿,让那个点多出一截小尾巴,像一滴墨没擦净。
这样,谁看都是手滑。
他自己看,是一个记号:这一卷有人抽走了,抽的人不许写,他写了,只是写法不同。
“余老实。”
青袍人回来,站在门口。
“目录呢?”
“在这儿。”
青袍人接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到腊月那一行,停住。
“这里怎么有个墨点?”
“手滑。”余老实说,“大人,抄了一日,手滑。”
青袍人看了他一眼,把目录卷起来,走了。
抄完,他把目录交上去,回家。
家里三间土房,他娘躺在里屋,咳嗽。药在灶上煎着,药味苦。
他坐在门槛上,把今天领的三钱银子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三钱银子,够买三副药。
柴胡同半夏八分一副,附子一片一分五。三副药,两片附子,正好三钱。
他把银子收回怀里,伸手搓了搓袖口的墨迹。搓不掉。
二十六年,这手上的墨,洗不掉,搓不掉,长在肉里。
他娘在里头喊他:“老实。”
“哎。”
“你今天回来得早。”
“今日活少。”
“手上怎么有墨?”
“抄档。”
“抄档好。”他娘说,“抄档不累。”
余老实没有说话。
他把三钱银子收进怀里,抬头看天。
雪还在下,细得像筛过的面。
周崇是在第三天进的宫。
他把承乾的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文帝正在写字。
写完最后一笔,文帝把笔搁下,接过折子,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他把折子压在砚台底下。
“陛下,”周崇低声说,“兵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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