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东市。
恒昌柜坊的柜台前排了三十几个人。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街上,尾巴拐进卖绸子的巷子。队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布袋,有人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纸角发软。
周善站在柜台后头,脸上的汗从鬓角往下淌。他六十岁了,站了四十年柜台,头一回觉得柜台太高。
承乾进门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叫了一声“四殿下”。声音不高,队伍往两边让了让。
“兑到第几个了?”承乾问。
“第七个。”周善说,“殿下,柜上现银六千四百两。后头还有二十几个。”
“先停。”
承乾走到柜台侧边,把那张纸接过来。
券是承记的券,青白色,纸面有一层薄光。券面上写着:承字第四百二十九号,银四千两,永昭十四年三月初五立。券角整齐,骑缝上半压着一个“承”字。
“你的?”他问持券的人。
“小的的。”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酱色袍,袖口有一圈磨亮的地方,“小的姓吴,万隆绸缎庄二掌柜。”
“多少钱买的?”
吴二掌柜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万零八百两。”他说,“三张。”
柜台上摆着三张券。承字第四百二十九、四百三十三、四百三十四号。三张,一万二千两,九折买进。
承乾把三张券并排摆开,先看角。三个角都是齐的,三角尖,纸边利。
他从袖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到中间一页。册子上记着九个号,每个号后头画一个圈。第四百二十九号,圈。第四百三十三号,圈。第四百三十四号,圈。
“这三个号,三月十一夜注销了。”他说,“注销的券,骑缝角剪掉,剪下来的角存户部、存承记、存柜上,共三份。”
吴二掌柜的脸白了一层。
“殿下是说,小的买的是假券?”
“先看纸。”承乾说,“周掌柜,把券纸样簿取来。”
周善从柜下取出一只木匣,匣里三张纸样:内库一张,户部一张,承记一张。纸样上写着日子、抄纸匠、帘目。
承乾把吴二掌柜的券覆在纸样上,对着窗。
“盐课纸十六目。”他说,“纸上有矾,矾重,纸发脆。”
他把券折了一下。
纸没有响。
他又把纸样折了一下,纸响了一声,脆的,像踩碎一片薄冰。
“你这张纸,十五目。”承乾说,“纸面上有光,光是浮的。盐课纸的矾吃进纸里,你这张的矾浮在面上。”
吴二掌柜的手扶住柜台。
“小的不识纸。”他说,“小的看号,看押,看日子。小的在绸缎行做了十七年,验过几百张票,头一回栽在纸上。”
“你栽在号上。”承乾说,“号是三月十一夜注销的,你三月十二买的。”
“小的三月十二在柜上收券,十二之前,没人告诉小的号注销了。”
“告示贴了。”
“告示贴在承记门口。”吴二掌柜说,“小的做绸缎,不走承记那条街。”
堂里静了一瞬。柜台外头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兑。”承乾说。
周善抬起头。
“殿下,柜上只有六千四百两。”
“差多少?”
“五千六百两。”
“去宝通调。”承乾说,“调她那一箱。”
周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转身叫伙计。
承乾把三张券收齐,压在柜台的铜镇下。
“吴掌柜。”他说,“这三张券,臣按券面兑。一万二千两,不扣折,不扣息,不问你为什么买。”
吴二掌柜的嘴唇动了动。
“殿下,小的赚的那一千二百两……”
“你赚的是便宜,臣赔的是名声。”承乾说,“臣若不兑,明日京城里传的话就只剩一句:承记的券,会变纸。这一句话传出去,承记六十三处铺子,一千四百本账,三千七百个换过票的名字,一起完。”
他顿了顿。
“臣拿一万二千两,买的是三千七百个人的心。你这三张券,只是个由头。”
银子是午时到的。两口箱子,一口一千八百两,一口三千八百两。抬箱的是宝通的伙计,走在街上,箱子上的铜锁一晃一晃,锁上缠着红绳。
秦守业跟在箱子后头,进了门,先看柜台,再看承乾。
“殿下。”他低声说,“那是夫人那一箱的第三层。”
“臣知道。”
“第三层是她的压箱银,一共五千六百两。”秦守业说,“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承乾的手指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她数银子的时候,数到第三箱,说过一句话。”他说,“这钱给承乾做本钱。”
他把箱子推到柜台前。
“开箱,唱名,按印。”
银子一锭一锭摆上柜台。五两一锭,两千四百锭。吴二掌柜站在柜台前,看着银子堆起来,堆到他胸口那么高。
“吴掌柜,按印。”
吴二掌柜按了。手印按在兑付单上,红泥,五个指头,指尖发抖,印出来的指纹是糊的。
“再按一个。”承乾说,“按在券背。”
“券背也按?”
“券背按了,这张券就跟着你的名字走。”承乾说,“将来臣查到造券的人,这张券就是证物。你的手印在上头,你从买假券的人,变成了证人。”
吴二掌柜把三张券翻过来,一张一张按。
“殿下。”他按完第三张,抬起头,“小的能说一句话吗?”
“说。”
“小的在绸缎行有个行会,一月聚两回,四十七家铺子。”吴二掌柜说,“小的明日去聚,把今日的事说一遍。说承记兑了假券,一分没扣。”
承乾看着他。
“你说一遍,比臣贴十张告示管用。”
“小的不白说。”吴二掌柜说,“小的要一张凭据。”
“什么凭据?”
“殿下给小的写一张:某年某月某日,万隆绸缎庄吴某,持假券三张,承记如数兑付。小的拿这张纸,回去给同行看。同行信纸,不信嘴。”
承乾取过一张纸,写了。写完按印,递给吴二。
“再给你一样。”他说,“往后你收券,拿到承记任何一处柜上,免费验。验的是纸、是号、是押。验明了,你收;验不明,你别收。”
吴二掌柜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塞到最里头。
“殿下。”他说,“小的今日亏了一千二百两,赚了一张纸。”
“你赚的是往后十七年。”承乾说。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东厢的灯点着。宋怀之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三张假券。他用左手摸,从纸边摸到纸心,摸一张,放下,再摸下一张。
“纸不对。”他说。
“臣知道。十五目。”
“纸是旧的。”宋怀之说,“帘十五目,这是前朝六部的纸。前朝门下省十七目,六部十五目。亡国那年,门下省三千斤档纸一斤二文卖与纸铺,六部的纸也卖了,卖得更贱,一斤一文半。”
“二十年前的纸,存到现在?”
“能。”宋怀之说,“纸怕潮,不怕干。存在楼上,一年翻一回,存三十年也脆不了。”
他把一张券举到灯前。
“纸上的矾,是后刷的。刷得不匀,边上厚,中间薄。刷矾的人手生,刷子走得急,一道压一道,压出硬边。”
“他们拿旧纸刷矾,仿盐课纸。”
“仿得像。”宋怀之说,“不会看纸的人,一看有光,就信了。”
“先生怎么看出来?”
“我摸了一辈子纸。”宋怀之说,“新纸的边是毛的,旧纸的边是圆的。这三张,边圆。”
承乾把券翻过来,对着灯看骑缝。骑缝上半个“承”字,笔画细,边缘起毛。
“有前朝的纸,就有前朝的人。”宋怀之说,“会刷矾的人,会看帘目的人,知道六部纸与门下省纸差两目的人,不在市面上。”
“前朝的人,还剩多少?”
“在册的,只剩我一个。”宋怀之说,“不在册的,我不知道。”
他把券放下。
“我这一辈子,只见过一个人刷矾刷得匀。”
“谁?”
“门下省装卷的老陈。”宋怀之说,“他刷矾用排笔,一笔压半笔,刷出来的矾,厚薄一样。他比我小七岁,亡国那年五十九。要活着,今年八十。”
“他死了?”
“不知道。”宋怀之说,“他有个儿子,随母姓,姓余,在兵部档房当书手。”
承乾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余老实。”
“你认得?”
“他替崔家抽过一本底簿。”承乾说,“目录上他没写缺失,只点了一个墨点。”
宋怀之把左手的指头在灯下张开,又收拢。
“他爹刷矾的时候,手上不留墨。”他说,“他留墨,是留给会看的人看的。”
承乾把那三张假券收进一只木匣,匣上贴签:永昭十四年三月十五,假券三张,前朝旧纸,后刷矾。
“先生。”他说,“这条线,臣从纸走。”
“从纸走,走得慢。”宋怀之说,“走得慢,走得准。”
午后,恒昌柜坊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验券免费。
来验券的人从午后排到天黑。有绸缎行的,有米行的,有药行的,还有两个是替人跑腿的伙计。验一张,登一张:谁的券,什么号,哪一天买的,跟谁买的,那人什么长相。
到戌时,验了四十七张。假券十一张,面额合一万三千二百两。这十一张的号,全在注销册上。
“殿下。”娄敬之把册子递过来,“十一张,三个卖主。一个白脸无须,四十来岁,左手接钱;一个瘦高,戴斗笠,不说话;还有一个,是个妇人,三十来岁,头上包一块蓝布。”
“妇人?”
“三个买主都说是妇人。”娄敬之说,“妇人卖券,买主不容易起疑。”
承乾把册子翻了一遍。
“十一张券,三个卖主,都在这五天里出手。”他说,“五天,十一张,一万三千二百两。他们手上还有。”
“殿下怎么知道还有?”
“因为造券的成本,一张不到二两。”承乾说,“纸八分,墨三分,工钱两钱,号是白抄的。一张四千两的券,成本二两。他们造一百张,本钱二百两。卖出去一张,赚四千。”
娄敬之的笔停在纸上。
“那他们为什么不造一百张?”
“因为一次卖太多,价就塌了。”承乾说,“他们要的是慢刀子。一月卖十张,一年一百二十张,四十八万两。承记一年的流水,也就二十万两。”
“殿下是说,他们要把承记买下来。”
“他们要把承记的信用买空。”承乾说,“信用空了,券就是纸。券是纸,承记就是一堆铺子。铺子是可以买的。”
他把册子合上。
“从今日起,验券窗不撤。”他说,“每一坊贴一张告示,写明:凡三月十五之前在承记各柜买券者,持券来验,假券登记,凭卖主线索兑付,一张只兑一回。兑付的钱,臣出。”
“殿下出?”娄敬之抬起头,“十一张一万三千二百两,若是一百张……”
“一百张,四十万两。”承乾说,“臣没有四十万两。”
“那殿下还许?”
“臣许的是‘凭线索兑付’。”承乾说,“没有线索的,臣不兑。造券的人不会给线索,卖券的人不会留线索。真正来兑的,是买了假券的人,他们记得卖主的脸。”
他把笔拿起来,在册子末页写了一行:
认票,认人。票是承记的号,人是卖票的脸。两样对上,钱就出。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条,明日写进承记的规矩里。”
三月十七,盐渎的旬报到京。
旬报是三张纸,骑缝编号,一张灶簿,一张钱簿,一张杂记。送报的是承记的镖师,快马两日,马腿上还带着盐霜。
承乾先看钱簿。
首旬给钱,三月初五到三月十五,盐渎柜坊共发二百六十三户,每户十四两四钱,合三千七百八十七两二钱。没来的六十四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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