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陈承乾一进门,就看见徐翁佝偻着背,正俯在榻前,一手掐着老人的人中,一手搭在脉上。那老人仰面躺着,脸色灰败,出气多,进气少,喉咙里发出一种拉风箱似的嘶鸣。
"什么情形?"陈承乾压低声音,生怕惊了病人。
徐翁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没一点喜色:"殿下,这人刚醒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嘴里蹦出几个字,就又闭过去了。这会儿脉象乱得很,像是吊着的那口气,要散。"
陈承乾走到榻边,低头看那张瘦脱了形的脸。老人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吐出些音节,凑近了听,只听见断续的几个词:
"炭……不是……炭……"
"附子……炮……"
陈承乾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徐翁,"他转头,声音都紧了起来,"无论如何,把人给我吊住。哪怕再吊他一炷香,让他把话说完。"
徐翁没应声,只是手脚麻利地开箱、取针、备参。他这老坐堂在西市坐了几十年,见过的垂死之人,比见过的活人都多。这会儿反倒沉着,一边用银针在老人几个大穴上捻转,一边吩咐顺子:
"去,把我那口小砂锅支上,人参切两片,再抓一把米,熬成稀烂的米油。要快,火不能大。"
顺子应声跑出去。
陈承乾不敢走,就站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前世是化学博士,管过厂、算过账,独独没在鬼门关前抢过人。这会儿看着徐翁那双手,在老人枯柴似的身子上起起落落,心里那点"算无遗策"的笃定,忽然没底了。
账可以慢慢算,人可以慢慢收买,唯独这一口气,不等他。
约莫半炷香,顺子端了米油进来。徐翁接了,用小银勺,一勺一勺,极慢地往老人唇边喂。老人已经不会自己咽了,米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徐翁也不急,一边喂,一边低声说:"殿下,这人是被活活熬成这样的。脾肺都空了,早些年若好好将养,不至于。可有人拿药吊着他,又不让他好利索,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耗。耗到如今,油尽灯枯。"
"能救回来多少?"陈承乾问。
"说不好。"徐翁喂完一勺,用袖子擦去老人嘴角的残液,"尽人事罢了。今儿若能再醒一回,说上几句,就算是造化。若醒不来……"
他没往下说。陈承乾却听明白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响,和老人那拉风箱似的呼吸声。
陈承乾搬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刻没停。老人刚才吐出的几个词,他记下了:"炭不是炭""附子炮"。这跟他娘那本《千金方》批注里被圈了三遍的那味药,对上了。
元后密信里也写着:"附子炮制有异,炭非常炭。"
他娘是通医理的。她临死前,一定发现了什么。那味附子,炮制的方法不对;那筐取暖的炭,也不是寻常的炭。这两样,一样夺命,一样要命,最后都报在了"病"这个字上。
而眼前这个老人,若真是太医院的杜太监,他就是当年经手药材、经手炭火的那个人。他手里,攥着最后那根钉子——能把崔家,把二皇子,把那个灰里划出的"太傅"二字,一起钉死在十四年前的桩上。
正想着,老人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陈承乾霍地起身。徐翁也抢上前来。
那老人的眼皮抖了抖,慢慢、慢慢地,掀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朝陈承乾这边转过来。
"老人家。"陈承乾凑到近前,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您别怕。我是四皇子,陈承乾。您现在是安全的,没人能再伤您。您刚才说了几个字,能不能……再说清楚些?"
老人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气音,断断续续:
"炭……那年的炭……是……从北边……进的……"
"北边?"陈承乾追问,"哪个北边?"
"朔……朔方……"老人喘着,"军……军炭……"
陈承乾浑身一震。
朔方。军炭。那是他舅舅苏纵的地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条线,瞬间绞在了一起。炭是从朔方军里进的?若这炭有问题,那经手的人,就是朔方军的人。可他娘临死查出来的,是他娘自己要命的炭——换句话说,有人拿朔方的军炭,换进了宫里,害死了他娘,如今还要把这口锅,扣到他舅舅苏纵头上?
"还有呢?"他按捺着心跳,一字一字地问,"附子,炮制有异,是怎么回事?"
老人的眼神忽然涣散下去,喉咙里的嘶鸣又响了起来。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字:
"太……"
话没说完,一口浊气呛上来,老人整个身子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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