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陈承乾带着三百骑,去了白草口。
随行的还有一个人——苏九娘是三天前回来的。她瘦了一圈,左肩缠着布,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
她见到陈承乾,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枚磨得极薄的旧铜钱,放在他手心。
陈承乾愣了很久。
“……我姐姐?”
九娘点头,在木板上飞快地写:“可敦给的。话,带到了。”
“什么话?”
她写:“那味药,我知道。”
陈承乾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呢?”
九娘停了很久,才写下去:
“别问了。问了,他就活不成。”
“四殿下不会来。来了,我就得死。”
陈承乾握着那枚铜钱,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十四年。他从八岁起就想弄明白的那件事,如今有了第一个真正的回答。可这个回答是:别问了。
他把铜钱收好,抬起头:
“九娘,你做得对。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九娘摇头,在板上重重地写:“乔三死了。”
陈承乾闭了闭眼。
“我记得。”他说,“我记他一辈子。”
白草口的市,被三百骑兵围了个严实。
市易司的官叫苟二,五十来岁,个子矮,眼睛活。他一看来的是节度使府的骑,还带着一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先堆了笑迎上来,袖子里已经捏好了两个红包。
“这位大人是……”
“钦差。”吴大把黄绫一抖。
苟二的腿当场软了,跪在雪地上,红包掉出来,滚了两滚。
陈承乾弯腰,把红包捡起来,掂了掂。
“苟大人,这是给我的?”
“不不不,是小人孝敬……”
“我先问你。”陈承乾把红包塞回他手里,“康家商队,一年给你们交多少?”
“三、三百两。”
“包年?”
“是……是包年。”
“包了几年?”
“四年。”
“四年,一年三百两,一共一千二百两。”陈承乾把这笔数报出来,“你可知,他们四年从这里走的货,抽分该是多少?”
苟二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替你算。”陈承乾道,“就按最低的十抽一算。康家每年从这里过的皮货、药材,市价不下三万两。四年十二万,抽分一万二千两。”
“你收了一千二百两。”
“差的那一万零八百两,去哪儿了?”
苟二的脸白得像雪。
“小人……小人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陈承乾把袖子一挽,“这一万零八百两,变成了你袖子里这两个红包,变成了市易司那几张新桌子,变成了你去年在城里新置的那处院子。”
苟二整个人瘫在雪地上。
陈承乾没再理他,转身对吴大说:
“传令。从今天起,白草市改规矩。”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极慢,让市上每一个人都听见:
“第一,废包年。所有商队,一队一验,一队一抽,抽完给票,票上写明货名、数目、抽了多少、验的人是谁。”
“第二,验货的人,不许固定。一月一换,抽签换,换完立刻走,不许在市上留宿。”
“第三,验货单,一式三联。一联给商队,一联给市易司,一联送到朔方城,由节度使府存档。三联骑缝盖章,缺一联,验的人赔。”
“第四——”他顿了顿,“商队里,谁敢夹带,全队连坐。不光罚银,还要把商队的名字,挂在市门口,挂三个月。”
“挂了名,往后谁还跟他做买卖?”
“谁举报,赏银一百两,免税一年。”
这四条说完,市上先是鸦雀无声。
“大人,小人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小人在这市上走了三十年。”老胡商道,“从前,我们胡商最怕的不是抽分重,是抽分不定。今天是十抽一,明天来了个官,说要十抽三,我们没处说理。年年如此,我们就年年往货里掺假、往数里做手脚——不是我们想骗,是规矩不定,我们只能自己给自己定。”
“如今大人把抽分写死在票上,一式三联。”老人抖着胡子,“小人只求一件事。”
“你说。”
“求大人把这四条,刻成碑,立在市口。”老胡商跪了下去,“人是要换的。大人走了,新官来了,说改就改。可碑立在那儿,谁想改,得先把碑砸了。”
陈承乾怔了一下。
他看着雪地里跪着的那个老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刻碑。
一个胡商,用最笨的法子,要一个最实在的东西:把规矩从人嘴里,搬到石头上。
“好。”他伸手把老人扶起来,“刻碑。碑上不但刻这四条,还要刻一行字——”
“什么字?”
“‘此碑在,此市在。此碑倒,此市废。’”
“另外,”他转头对苟二说,“碑文的最后,刻上立碑的日子,和所有在场的商队的名字。谁日后要毁这块碑,就是跟这市上几百号人为难。”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是一片喊声,胡语的、汉话的、夹杂着听不懂的口音,混在风雪里,压过了市口的号角。
——这些胡商、脚夫、马贩子,一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规矩。可他们听得懂:前三条是防官的,第四条是给他们甜头的。
一个老胡商颤巍巍地举起手,用生硬的汉话问:
“大人,若、若官不验呢?”
“官不验,你拿着你那一联,去朔方城告。告赢了,赏你五十两,那个官革职。”
“若……若官改单子呢?”
“改不了。”陈承乾举起一张三联单,“骑缝章,三联合起来才是一个整印。你手里有一联,他手里有一联,我手里有一联。他改他那一联,拼不上。”
老胡商愣了半晌,忽然用胡语喊了一嗓子。
市上沸腾了。
不到半天,十七支商队,主动开箱。
查到中午,在康家商队的第三十七口箱子里,查出蜡封小罐四十九只。
罐子被抬到市中央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陈承乾亲手撬开一只,把里头的东西倒在白瓷盘里——青灰色的细粉,捻着滑,闻着无味。
他让人把市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围着看。
“都看清楚了?”
没人说话。
“这东西,叫青烟。”陈承乾道,“它掺在炭里烧,闻不出味,看不出烟。可人吸久了,肺会烂。”
“朔方军里,如今躺着三百一十七个咳血的兵。”
“他们不是得了痨病。他们是被人用这个东西,一口一口地毒着。”
人群炸了。
几个胡商当场跪下,用胡语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一边喊一边磕头。
康家商队那个当家的一看势头不对,转身就跑,被苏九娘一把拎住后领,扔在地上。
陈承乾蹲下去,看着他。
“谁让你带的?”
那人不答,牙齿打颤。
“你不说也行。”陈承乾道,“你带了多少,往哪儿送,接货的是谁,我都知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你说了,我给你一条活路;你不说,我把你和这四十九罐东西,一起送进朔方城,让那三百一十七个兵的家属,跟你算账。”
那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是……是北望行!”
“掌柜牛满仓,先付了一半银子。货送到青龙口,他点数,点完给尾款。”
“银子从哪儿来?”
“从京城汇来,走宝通柜坊。”
“接头的人是谁?”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个京里来的官,四十来岁,左手少一节小指。”
陈承乾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
——又是这一句。
第三次了。
他慢慢站起身,让人把四十九只罐子全部收好,然后走到那只被撬开的瓷盘前,把盘底翻过来。
盘底沾着一点从罐底蹭下来的印记。
那是一个烧制时压上去的款,很小,很浅,几乎看不清。
陈承乾就着雪光,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是一个字。
朔。抓牛满仓,是在青龙口外的一个货栈里。
陈承乾没派骑兵,只派了八个人:吴大、来福、苏九娘,还有五个老兵。八个人,两辆骡车,扮成收皮货的行商。
牛满仓是在腊月二十六被请来的。他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一桩买卖。
这人五十来岁,矮胖,脸上一团和气,笑起来眼睛就没了。他穿一件羊羔皮袍,袍子上油光发亮,手里捏着一串油腻的佛珠。
一进门看见陈承乾,他先是一愣,随即拱手:
“这位爷,要皮货?我这有上好的白狐皮……”
“牛掌柜。”陈承乾把一只蜡封小罐,放在桌上。
牛满仓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只罐子看了三息,然后转身就走。
吴大一条腿横在门口。
牛满仓往回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爷,您这是……”
“牛掌柜,我不是来杀你的。”陈承乾给他倒了碗热茶,“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算……算账?”
“你是生意人,我也是。”陈承乾把一张纸推过去,“你自己看。北望行这四年,卖出去的皮货药材,总值六万三千两。可从宝通柜坊过你手的银子,是三十一万两。”
“差了二十四万七千两。”
“这笔钱,不是你卖货挣的。那它是怎么来的?”
牛满仓的手抖得端不住碗。
“爷……小人……小人只是个掌柜……”
“掌柜好啊。”陈承乾点头,“掌柜就得会算账。你替我算算——”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在这桩事里,拿了多少?”
“第二,你有多少把柄,捏在别人手里?”
“第三,你今天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你能活;你不说,你活不了。可就算你说了,你也活不了——因为你会被灭口。”
“所以你现在要算的,不是‘说不说’,是‘说了以后,我能不能保你’。”
牛满仓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能保我?”
“我能保你一家。”陈承乾道,“你自己保不住。”
牛满仓忽然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抹脸,把那串佛珠捏得咯吱响。
“我……我不是想干这个的。”
“我知道。”
“我是被逼的。”牛满仓喘着气,“我原先在朔方城里开皮货铺,正经买卖。永昭九年,有个人来找我,说要跟我合伙,出本钱,让我挂个商号的名,叫北望行。”
“谁?”
“不知道名字。穿便服,四十来岁。左手……”
“少一节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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