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沟里没有路,只有羊道。
羊道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沟。走了大半天,才走了十二里。天黑前,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石窝子,生火,架锅,把最后一点米煮了。
饭后,陈承乾让人把守夜的安排下去,自己钻进石窝子最里头,点了一盏灯。
他没点那盏破灯笼,点的是随身带的一盏铜灯。灯油是菜油,烟大,可亮。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油纸,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东西在他身上贴了一天一夜,隔着一层棉衣,硌着肋骨。他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它。
他没有立刻拆。
先用雪化了一碗水,等水温了,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把油纸外沿润开。油纸是桐油浸过的,防水防潮,可年头久了,发脆,一掰就碎。润了三遍,才敢慢慢揭开。
纸卷里裹着的,是半张纸。
比手掌略大,边上极齐——是刀贴着书脊割下来的。
陈承乾只看了一眼那道割痕,呼吸就停了。
——这个割法,跟承煜说的,一模一样。
他把纸平铺在膝上,就着灯看。
纸是黄麻纸,公文用的那种,厚,糙,泛着旧年月的褐色。上头是账,字迹工整,是军需司书吏的手笔:
“永昭十一年腊月,朔方中军,军炭三万斤。领:副将赵豹。押:队正三人。手印:具。”
“同月,附子二斤。入:内侍省药材房。经手:杜。”
“同月,炭样三箱,发:青龙口。”
三行字。
陈承乾盯着第二行,眼睛一眨不眨。
附子二斤,入内侍省药材房,经手——杜。
杜仲。
元后是腊月里病的,正月初七没的。元后通医理,可再通医理的人,也架不住药里被人动手脚。杜仲的供词里说过:附子要用童便浸、要炮透,炮不透的附子,有毒;而“炮透”这两个字,是有人亲手教他怎么略过去的。
——略过去,就是杀人。
而这半张纸,把军炭、青龙口、附子、内侍省,串在了一个月里。
陈承乾的手抖得握不住纸。他把纸放下,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
第三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炭样三箱,发青龙口。样者,验也。”
他把这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忽然坐直了身子。
——炭样。
军炭发往青龙口,名目是“样炭”,也就是拿去验看、留存的样品。三箱,不多。可“样炭”这个名目一旦立住,往后每一批炭里,都能多出三箱、三十箱、三百箱。
——名目是给人看的,数目是给自己用的。这就是做账的第一等本事:不造假账,造真科目。
他想起自己在京里查军需账的时候,韩道清说过一句话:朔方军炭三年多领三成,可各营领炭的手印是齐的。
手印齐,是因为真有人领了。领的人是谁?是“青龙口”。
“殿下。”吴大在外头轻声唤,“您没事吧?”
“没事。”陈承乾把纸重新卷好,又问了一句,“吴大,我问你——军里的‘样炭’是什么规矩?”
吴大想了想:“有事。每批炭发下去之前,先截三箱,送到上头去验,看火力足不足,烟大不大,有没有掺石头。验完了,样炭一般就地烧了,或者入库。”
“入了库呢?”
“入了库……”吴大顿了顿,“入了库,就没人管了。库里的炭,一年盘一次,盘的是数,不是炭。一堆炭,你数它作甚?黑乎乎的。”
陈承乾笑了。
笑得很难看。
——一堆炭,你数它作甚。
就这一句话,二十八万一千两,就这么从“没人管”三个字里流出去了。
他把油纸重新用桐油布裹好,塞回怀里,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那盏铜灯挪近,把纸卷再展开一次,翻到背面。
背面原本该是空的。
可借着灯光,他看见上头还有字。
墨色比正面新得多,笔迹也不同——不是书吏的手笔,是另一种,横平竖直,收笔极重,像是用笔的人在下笔时,心里已经判了刑。
只有六个字:
“此人若问,杀。”
石窝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陈承乾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很久。
——这张纸,至少经了三个人的手。
第一个,是十四年前那位往朔方去的钦差。他抄了这半页,藏在灯底,然后死在了路上。
第二个,是割走军需司腊月那一页的人。
第三个,是在这张纸背面,写下那六个字的人。
而第三个人的墨色,比第一个人的,新不了几年,却新得刺眼。
“吴大。”他忽然开口。
“在。”
“十四年前,我娘病重那阵子,朝廷有没有派过钦差往朔方?”
吴大在门外想了很久,才答:“……有。臣那时候还在营里。听说是个御史,姓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营里人人都在传,说京里派人来查炭。”
“查炭?”
“是。查炭。”吴大压低声音,“查了没半个月,就没动静了。上头说,那御史半路坠马,摔死了。”
“摔死了。”陈承乾慢慢重复。
“是。”
“那他查到什么没有?”
“不知道。”吴大道,“可臣记得一件事。那御史死了以后,营里所有经手炭的军需官,都是那一年换的。换得干干净净,一个没剩。”
“他查了多久?”
“半个月。”吴大道,“就半个月,营里上下都被他问遍了。他问得细,连伙夫都问——问冬天屋里烧多少炭,炭盆摆哪儿,烟大不大。”
“营里人怎么议论他?”
吴大想了想,忽然笑了:
“背地叫他疯子。”
“为什么?”
“因为那年腊月三十,别人都在吃年饭,他一个人在伙房后头,蹲着看人烧炭,看到半夜。”吴大的笑慢慢收了,“还有一回,他把一屋子正烧着的炭盆端出去,端得满院子都是,说屋里不能烧。兵们不干,说他折腾,把炭盆又端回去了。”
“他没生气?”
“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跟那个营的哨长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今年冬天,多开一次窗。就一次,也少死一个人。’”
陈承乾的手指,在膝上一点点收紧。
“他姓什么,你还记得么?”
吴大皱着眉,想了很久,才迟疑着说:
“……好像是姓沈。御史上书言事,都署名的。营里人背地叫他‘沈疯子’。”
“沈疯子。”陈承乾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沈。
京里那位御史大夫,姓沈,名砚,四十余岁,十四年前正是三十上下。这个人上折子从不写废话,开篇必定是三个字:
“臣弹劾。”
陈承乾把灯芯挑了挑。
火苗窜高了一寸,把石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大,明早天不亮就走。”
“是。”
“还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从明天起,这半张纸,我不带了。”
“那放哪儿?”
“放你身上。”
吴大一愣:“臣?”
“你是个瘸子。”陈承乾说,“瘸子不值钱,没人会搜一个瘸门房的身。我若是被人搜了,纸就没了;你若是被人搜了,他们会先看你的腿,再翻你的包袱,最后才想起你怀里。”
他把油纸塞进吴大棉衣内衬的一个暗袋里,又替他把带子系紧。
“记住,这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吴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忽然咧嘴笑了:
“殿下,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落雁坡那一夜,臣以为自己要死在林子里了。”
“你没死。”
“是。臣没死,就得有个没死的用处。”吴大把衣襟拢紧,“殿下放心。臣若被抓住了,臣就把这块纸咽下去。”
“咽下去你就没命了。”
“纸没了,臣也没命,那也是两清。”吴大说得很平静,“臣怕的是纸没了,臣还活着。”
陈承乾看着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断头豁在长城拐弯的地方,是当年修城时运石料留的口子。后来堵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高不过五尺,宽三尺,人得低头过,马得卸了驮子才能牵过去。
窦有粮说的没错——能过人,能过马,不能过车。
第四天午后,他们到了豁口底下。
陈承乾先派人爬上两侧坡顶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让队伍一个个钻过去。孙老兵腿上有伤,是被两个人抬着,连人带担架从豁口里硬塞过去的,疼得脸都白了,愣是没哼一声。
过了豁口,就是朔方地界。
脚下的土变了颜色,从京畿那种发黑的壤土,变成发白的沙土。风也不一样,京畿的风是湿的,沾衣裳;这里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马莲滩是豁口外头的一片碱滩,滩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马莲草,叶子又扁又韧,冬天也枯不死。
滩口有个卡子。
三间土房,一根横木杆子,杆子底下站了七八个兵。兵的号衣旧得看不出颜色,袖口都磨飞了,可手里的枪擦得雪亮。
陈承乾他们一露面,杆子就放下来了。
“站住!”为首的什长走出来,二十七八岁,脸上一道冻疮疤,“哪来的?”
吴大上前一步:“京里来的。”
“京里?”那什长冷笑一声,把枪一横,“京里来的,走官道啊,钻狗洞做什么?”
陈承乾从队伍后头走出来。
那什长抬头看他,眼神忽然一凝——不是怕,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人才有的警觉:这人身上没料子,可站得直;手是白的,可脚上的靴子,是军中才有的牛皮靴。
“你是这儿的什长?”
“马莲滩卡子,什长马六。”他答得干脆。
“你在这儿几年了?”
“四年。”
“几年没关饷了?”
马六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没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兵。那几个兵都低着头,谁也不吭声,最小的那个,十四五岁,正拿手背抹鼻涕。
“三年。”马六终于说,“三年零两个月。”
陈承乾点点头,问:“那你们吃什么?”
马六忽然笑了,笑得像哭:
“头一年,吃存粮。第二年,吃马料。第三年,我们把卡子后头那二亩碱地开了,种糜子。一年收两斗,掺着沙子吃。”
“上头不管?”
“管。”马六说,“去岁来过一个钦差,说是查边。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我们三个月的口粮带走了——说要拿去城里验,验完再发。至今没发。”
陈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京里那些奏折。户部的折子上写:朔方军,岁支粮二十万石,无欠。兵部的折子上写:边关诸卡,兵额足额,器械齐备。
——纸上的大周,仓廪实,兵甲足。
——地上的大周,一个卡子的什长,靠两斗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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