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月的头瑟缩在树干后面,巨大的紧张感几乎要将她吞噬,本就体力不支的她能感受到生机从身上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贴在地面上,只有从纷杂的脚步声与刀剑的厮杀中确认元昼还活着。
一个、两个、三个……十三个,她沉默地数着轰然坠地的脚步声。
李簪月知道,现在正是战况最焦灼激烈的时候。
元昼可能遇见过无数次围困、无数次险境,可唯独这一次,是因她而起,是元昼为了保护她而陷入了孤立无援。
冰冷的月光平等地洒在西绣岭的每一寸土壤,横刀的刀背一次又一次和他的肩膀擦肩而过,数支长矛同时夹击每一支都都在攻击着他的腰腹和肋骨。
诱敌、闪躲、回击,这是元昼屡试不败的战术。
刀落地、人惨叫、血喷涌,这是元昼看过无数次的场景。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会死人”这件事早就麻木了,原来事到临头,他也是会害怕。
可惜眼下的局势已然陡转。
仅剩的几人在元昼身边围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刚才的拼杀很显然有力震慑了敌人,没人敢第一个冲上前去。
“你们是为了谁卖命吗?”
“为了皇帝吗,可是皇帝已然在长江之南醉淫饱卧,早就忘了你们仍在受冻馁之患。”
“为了国家吗,可是你们心中清楚,就算杀死我一个人,也不能挽救这破碎的旧河山。”
元昼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在这些人眼里,这无异于挑衅。
一位瘦弱的士兵总算心理防线被击溃,从背后扑上来抱上了元昼的腰腹处,他的伙伴也立马举起马槊予以反击。
元昼不过是往后一仰、趁势屈膝,那位瘦弱的男人就结结实实挨了同袍一枪。
“文臣数千,却帷幄无谋;武夫数万,却疆场难征,”元昼平静道,“到头来,要你们一群未受过训练、未得过恩幸的小兵来报国仇,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你胡说!元贼!我等操练兵马,定有中兴北上、恢复中原之日!”
敌人已然被激得乱了阵脚,整根马槊被人砍断,兵卒被弹到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人头落地的时候总是咕噜咕噜滚两下。
声音很轻,有龙吟之声。
李簪月知道,这是剑入鞘的声音。
“中兴北上、恢复中原。”
李簪月紧紧握住匕首,她知道元昼赢了。
可是她的心里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
元昼沉默地走入树后,他浑身都是血迹,就连握着剑柄的手,血都在哗啦啦地流淌,和地上的血混作一团,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他将李簪月紧紧地箍在怀中,他急切地感受着李簪月的体温。
刚下过战场的人,他太需要她来替他宣泄那股濒临死亡后残留的恐惧。
他想起了石堡城,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地方,他想起了在血泊里读过的家书,他想起了出征前他和李簪月的一次次争执、对峙、到最后形同陌路。
可是眼前的月娘早已不是数十年前的月娘,月娘会如同所有的妻子一般温柔地候着他归家,月娘会在意识到他危险的一刻第一时间冲出来,月娘会永远站在他身侧,将匕首挥向他的敌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然不是在战场上惶惧不安的元昼了,他如今满身伤痕但是结实骁勇、他如今英略无双,可以把握住世间的一切。
“月娘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不知道他是对她说的,还是对他自己,“看到月娘为了我冲出去的那一刻,我很高兴。”
他已经摆脱了石堡城的命运。
——
不知道是那金乳酥的缘故还是其他。
元昼环抱住她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恶心想吐,她甚至有些后悔——元昼是死是活分明与她无关,她跑出来替元昼当诱饵干什么。
她只想赶紧回家,喝上一碗补药,再一次睡到天昏地暗。
很快援军就到了,见到这些赭羯整肃严峻的模样,李簪月不由得往后躲了躲。
“殿下,风起大人去请了圣人,”看见东宫无事,他也长舒了一口气,“这山中恐有猛兽出没,此地血腥太多,还是速速远离为宜。”
李簪月正在一个又一个替地上的尸体敛目,她的动作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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