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山将张大景拉到堂屋外的屋檐下，这里离屋里远些，说话不易被听见。
冬日的暮色已然降临，天边还残留着一线灰白，寒气很快浸透了薄薄的棉衣。
沈大山搓了搓有些粗糙的大手，脸上露出几分少见的局促和不好意思。
他先是往堂屋门口张望了一眼，确认王三娘还在屋里看灯，这才压低声音，对着张大景开口。
“大景兄弟。”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从何说起，黝黑的脸膛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是否泛红，但眼神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认真。
“那个……就是你们做的那些花灯，真好看。”
张大景以为他是一般夸赞，便笑着应和。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忙活出来的，凑个热闹，也盼着能换几个钱。”
“是，是这么个道理！”
沈大山连连点头，却又踌躇起来，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堂屋的窗户，那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笑语。
他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恳切。
“大景兄弟，我……我想单独跟你买一盏灯。”
“买灯？”张大景一愣，随即笑道，“大山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还分这个？你看上哪盏，拿去便是！本就是大家一起做的。”
“不不不！”沈大山连忙摆手，神情越发认真，“不是我要，是……是想给三娘。”
他说出妻子的名字，似乎自然了些，但眼神还是有些躲闪。
“她刚才瞧着那些荷花灯，摸了又摸，眼里欢喜得很。
我从前是个榆木疙瘩，不懂这些。
跟着我娘这段日子，瞧着她待人处事，才慢慢觉着，女子也是要人疼，要人哄的。
三娘跟我这些年，吃苦受累，从没抱怨过，也没跟我伸手要过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些笨拙却真挚的歉意。
“我嘴笨，也不会说个好听的，就想着她既然喜欢那荷花灯，我悄悄买了，等明儿个元宵晚上，送给她，她定然高兴。”
说完这番话，沈大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微微松了口气。
但眼神依旧期待又忐忑地看着张大景，生怕被拒绝或是被笑话。
张大景听着，起初是惊讶，随即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和感动。
他见过太多农家汉子，一辈子埋头田地，觉得吃饱穿暖便是对妻儿最大的好，鲜少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沈大山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却比他听过的任何花言巧语都更动人。
他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大山兄弟，你有这份心，三娘知道了不知得多高兴！
荷花灯是吧？咱们做了好几盏呢，有单瓣的，也有重瓣的，都雅致。
你挑一盏，钱不钱的别提了，就当是我送给你们两口子的，讨个吉利！”
“那不成！”
沈大山却很坚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些散碎的铜板，还有一小块银子，这是之前林禾给他的钱，他攒了些下来。
“该多少就多少，这是我的心意，不能白拿，我知道你们做灯也费了心血，还得拿去卖钱的。”
两人在屋檐下推让了几句，最后张大景拗不过他，只收了十个铜板，算是意思一下。
他带着沈大山回到挂满花灯的屋里，指给他看那几盏荷花灯。
有含苞待放的，有花瓣舒展的，都用淡粉或浅绿的纸糊成，形态优美，烛光一照，玲珑剔透。
沈大山仔细看了又看，最后选了一盏花瓣层叠、形态最为饱满的重瓣荷花灯。
张大景见几人不再围着花灯，避开王三娘，小心地取下来，又找了个干净的布袋装好，递给他。
“大山兄弟，收好了，明儿晚上给三娘个惊喜！”
沈大山接过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脸上露出憨厚又满足的笑容，对张大景郑重地道了谢，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自家屋里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又温柔。
张大景站在屋檐下，看着沈大山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些挂在架子上的灯火，心里感慨万千。
明天元宵，注定是个团圆又明亮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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