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倚鹤问:“你手呢?”
“这儿!”游自春举起手,在昏暗的半空晃了两晃。
她正晃着,忽从斜里伸来一只手,抓扣住她的腕子。
游自春一惊。
被他圈握住的部分略有些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轻撞着他的手。
裴倚鹤握住她的手:“你的脸在哪儿?帮我指一指。”
两人的手在界线的上方交叠相握。
游自春犹豫片刻,拉着他一点、一点,缓慢越过那条界线。
她牵引着他的手,碰了下自己的额头,松开:“这儿。”
裴倚鹤的掌侧搭在她的面颊上,随后往下一倾,指尖便抵住了她的脸颊肉。
“这里是脸颊?”他缓慢扫过,问她。
指尖一扫,有点痒痒的。
尤其是眼睛看不着多少东西,触感就更明显了。
游自春几乎控制不了面部肌肉的微微抽动,应了声:“嗯。”
他的指尖缓缓划动,覆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时,带来没法忽视的麻意。
“最好闭着眼睛,仔细戳着。”他说。
游自春感觉到那略显粗粝的剑茧停在眼睛下方,像在等着她。
她不自觉眨了几下眼睛,眼睫扫过他的手指。
一点毛茸茸的痒意。
裴倚鹤呼吸稍微滞了瞬,继续移动手,直至掌心贴住她的额头。
他开始往她体内渡入真气。
温润的真气顷刻间就游走她全身,不会直接带来冷意,却将闷热感一扫而空。
游自春深吸一气,缓缓吐出,没一会就感觉好转不少。
浑身上下,唯有贴在她额头上的手还略有些烫。
裴倚鹤问:“好些了?”
“好多了!”游自春说,“哥,你这法子真好使,这要是在夏天,直接摆个避暑解热的摊子,咱们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裴倚鹤乐了:“到夏天还真能试试。”
游自春正要应他,却想起雪翎子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陷入沉默,觉得要真拉着裴倚鹤这么赚钱,雪翎子能用眼神刀死她。
她默默咽回想好的讥诮话,说:“我有点困了。”
“睡吧。”裴倚鹤正往回收手,却突然感觉到她的脸在往另一边偏。
他一顿,随即意识到她是转过去,背朝他侧躺着睡了。
只是一个睡姿,可他有种被排斥在外的不痛快。
他收回手,眼睛却还盯着黑暗中那一片模糊的轮廓,一眨不眨,心底也烦躁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游自春突然睁开眸,声音很小:“哥。”
裴倚鹤眨了下有些酸痛的眼睛:“怎么?”
游自春转过身,往里面靠了靠,几乎紧贴着那条界线,她耳语道:“……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俩。”
“要不我睡外面?”
“那倒不用。”游自春和他说话时,眼睛仍在警惕地四下打量,半晌说,“好像是错觉,那感觉又消失了。”
“兴许是这庙里有什么古怪,咱们明天就走。”
“好!”
“要真怕,就离这堆衣服近点儿。”
“也不是怕,就觉得诡异。”游自春说着,又想往外挪。
但裴倚鹤紧跟着说了句:“小春,别动来动去了,省得一直睡不着。”
“噢噢。”游自春便没动了,平躺着紧挨界线,脑袋略微往他那边侧了点。
裴倚鹤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胳膊同样紧贴着那沓衣物,好似能借由这道高筑的界线,感知到她的呼吸变化一般。
第二天,雨不见停。
他俩也不打算多待了,准备趁早离开这地仙庙。
游自春收拾好东西,正要去裴倚鹤的房间找他,身后忽有人唤道:“方姑娘。”
她回身望去,入目就是一片金金闪闪,差点闪瞎她的眼。
!
游自春眯了眯眸子,适应片刻,方才看清那是位姿态雍容的贵妇人,珠庭广额,金玉满身。
乌云压下,打眼望过去,就妇人那一块的色调不一样,鲜亮刺眼,比她在裴府看过的任何有钱人都要夸张。
贵妇人身后跟着一众奴仆。
她左右是两个年轻姑娘,都扎着双环髻,一着青衣,一着粉衣,俏丽活泼。
游自春左右扫视,见四周没人,才指了指自己。
是在叫她?
贵妇人面露笑容。
那两个年轻姑娘拎着裙子跑上前,像雀儿一般穿过走廊。
青衣姑娘笑:“你就是那方姓贵人吧?果真和执事说的一样可爱。”
粉衣姑娘问:“她有没有说法会的事?你来得巧,法会刚好结束了,待会儿要摆宴,一块去玩吧?”
游自春反应过来,那贵妇人就是叶执事说的白夫人。
看这模样,倒真挺像大户人家。
可她猜测这八成是陷阱,自然没打算去。
不等她拒绝,那两个年轻姑娘就一左一右架住她,十分亲昵。
游自春忽然顿住,手臂痉挛了下。
她偏头看右边的粉衣姑娘。
这粉衣生得一张圆圆脸,杏眼儿含笑,面白唇红,模样很是讨喜。
粉衣道:“姑妈昨晚还想亲自来请你,不过雨大,没能来。”
青衣说:“去吧,等会儿开宴,有好多好吃的呢。”
游自春被她俩拽着往前走,问:“我倒不饿,可真有好玩儿的吗?”
粉衣:“当然!咱们可以玩叶子牌,还可以玩投壶。”
游自春犹疑:“可我哥哥那儿……”
青衣:“待会儿差人知会他一声,不过他去不了了,姑妈不喜欢男客。但你放心,吃喝上不会薄待他。”
游自春:“我不会玩叶子牌。”
粉衣:“不会就学嘛。”
青衣:“姑妈肯定愿意教你。”
她俩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简直亲和友善至极。
当裴倚鹤出门时,正好看见游自春被两个陌生姑娘架着走远了,还有好些奴仆跟在身后。
他顿时收笑,攒眉蹙额,欲追上。
一个小厮在专程等他,迎上前解释说:“方公子,夫人特地邀方小姐赴宴,方小姐也已经答应,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是想去耍玩一阵,让您不要担心。”
他说得客气委婉,裴倚鹤神色却丝毫不见好转,嘴角往下压去,眼中透出凛凛冷意。
“赴宴?”他微微冷笑,“我兄妹俩与她非亲非故,赴什么宴?让开。”
小厮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他的敌意般。
他只说:“公子若是担心,尽可远远儿瞧着。可宴上都是女客,不便邀请公子同去。”
裴倚鹤心中火气更甚,手已经按住腰上佩剑。
偏偏这时,雪翎子化出身形,对他说:“别动气,这筵席是庙中香客所设,邀请她亦是好意。”
裴倚鹤恍若未闻,已经抽出一截剑身。
银闪闪的,恰如霜雪覆刃,看得人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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