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里进来,屋里那口新锅的塑料标签被吹得抖了一下。
萧无忧坐在那儿。
很久。
然后她说:
"我知道。"
嘉言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因为没有用啊。"
萧无忧抬起头,笑了笑。
那个笑很难看。
"嘉言,知道是对的,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你懂的道理我全都懂。"
"可是我妈当年也懂。"
嘉言站在窗边,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在律所学的是怎么跟讲不通的人讲道理。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讲不通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同桌。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坐在床垫上。
两个人肩靠着肩。
"锅我放这儿了。"她说,"你不许不用。"
"嗯。"
"不许放过期。"
"锅不会过期。"
"那就放着长毛。"
萧无忧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眼泪掉下来了。
嘉言没有看她。
她就是那种人——她不看,是因为她知道被看着哭,比哭本身更难受。
临走的时候,嘉言站在门口。
"对了。"
"嗯。"
"他知道你搬哪儿了吗。"
"今天早上他帮我搬的。"
"……那我白问。"
"你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
嘉言把双肩包背上。
"他要是问,我不会说他——"
"嗯?"
"我不会告诉他。"嘉言说。
萧无忧笑了一下。
"他不会问的。"
嘉言看着她。
"他会。"她说。
第二个星期一,萧无忧去琴行上了第一天班。
工资四千五
五险一金。
五险一金这五个字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稳,甚至有一点高兴。
那天晚上她回到六楼,坐在那张床垫上,煮了一锅粥。
粥是嘉言买的那口锅煮的。
她吃了两碗。
然后把碗洗了,关灯,躺下。
屋子很空。
楼上的脚步声、隔壁的电视声、外面马路上过车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进来。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睛。
有些道理,人是要先懂透了,再犯一遍的。
萧无忧这辈子懂的道理太多了。
她一条一条地,全犯了。
从她搬家那天起,柏木易每周三给她点一次外卖。
时间固定在晚上七点一刻。
她从琴行走回那个六楼要走二十多分钟,加上爬六层楼,到家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第一次点的时候,备注栏里他写了九个字:
【不要香菜。多放姜。谢谢。】
那个备注栏,最多能填五十个字。
他从来没有用满过。
第二周他写的是:【今天降温。点热的。】
第三周:【多放点米。】
第四周:【还是那家。】
第五周他什么都没写。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她也从来没说过别点了。
他知道是她收的。她知道是他点的。
他们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这是他们那个冬天唯一的联系。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七点四十,柏木易的手机弹出一条提示。
不是她发的。
是外卖平台:骑手正在联系您。
电话进来了。
"你好,你那个订单,我到门口了,敲门没人开,打电话也没人接。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不可能错。"
"那你再打一下?我这有别的单子。"
"行。"
柏木易挂了电话,立刻拨她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一直在响。
响到第九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
那不是她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一张砂纸里挤出来的,沙得几乎听不出字。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声音怎么——"
"今天上了六节课。"她说,"说了六个小时。"
"你把外卖拿了。"
"我不饿。"
"萧无忧。"
"我睡了。"
嘟。
他把电话打回去。
没人接。
打到第五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四分。
地铁到终点站要五十分钟。
转两趟公交。最后一趟公交的末班是十点。
他跑出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地铁终点站出来是十点零五分。
公交车站那儿站着七八个人,都伸着头往路那头看。
一个大爷说:"末班儿刚走。"
"刚走?"
"就在你前面一分钟。"
柏木易站在那儿。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打车、拉黑车、走过去。
打车到那儿要六十多。他钱包里还剩一百四,下个月生活费还没着落。
他没打车。
站口有一排共享单车。
他扫了一辆。
从终点站到那个小区,骑车四十三分钟。
十二月的夜里。
风是硬的,往领子里灌。手套没带。骑到一半,他的手指头就没知觉了,只能靠着手腕把着车把。
路上有一段没有路灯。
他骑过去的时候看不清地面,车颠了一下,他差点摔下来。
他没有停。
到那个小区是十一点三十七分。
六楼。
他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你找谁。"
"我找这屋的。"
"她下午就回来了。"女人说,"刚才我听见屋里有人摔了一跤似的。你要不要打120?"
柏木易转过身。
"阿姨,您有别的方法能叫开吗?"
"我这没法。你砸吧,砸坏了我可不赔。"
他又开始敲。
这回他一边敲一边喊她的名字。
喊到不知道第几声的时候,屋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
是椅子倒在地上,然后是拖鞋拖过地面的声音。
门锁响了一声。
门开了。
萧无忧站在门里。
她穿着一件很厚的卫衣,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她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睛里有水,看人的时候像对不上焦。
她看了他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说:
"你怎么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往边上歪。
柏木易一步跨进去,接住了她。
三十九度二。
体温计是嘉言那次带来的东西之一。
屋里没有退烧药。
柏木易翻遍了她所有的袋子,最后在床垫底下找到了一支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把她放到床垫上,扯过被子盖上。
然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
一张床垫。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口锅。
他站在屋子中间,把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方从头看到尾。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他掏出手机搜:发烧三十九度怎么办。
搜出来一堆。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开始抖。
他把她扶起来一点。
"你听我说。"
"嗯。"
"你家附近有没有药店。"
"……下面有个——"
"我不知道在哪儿。"
"下楼左转——"
"我出去买,你躺着别动。"
他跑下楼。
左转,走了大概两百米,有一家药店。
卷帘门拉到一半,灯是暗的。
他拍门。
没人。
他往下一个路口跑。
第二家也关了。
第三家,在一条巷子里面,灯还亮着。
他从玻璃门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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