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红灯前。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外面是一家便利店,招牌有点旧,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玻璃窗里站着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举着手机自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她只是抱着孩子,看着窗外那盏坏了一半的灯。
二十六岁那年冬天,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在这座城市里的另一家便利店门口站了十九分钟,为了等打折的牛奶。收银的小姑娘问她要不要办会员,她说不用,一次说完怕自己接不上气——那天她吐了七次,一颗牙开始松动。
那时候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那时候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的太太。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往前开动。
孩子在她怀里又睡着了,手又伸过来找那张便利贴,没摸到,皱了皱鼻子。
她把那张纸重新塞回了孩子手心。
很多年以后,有记者在某次采访里问她:你人生中最好的一年,是哪一年?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二十八岁,说揭面那一夜,说热搜第一,说三万个人的合唱。
她当时的回答只有一句:
"最苦的那一年。"
对方愣住。
她笑了笑,补了一句:
"因为那一年的每一天,我都在做真实的自己,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而故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讲起。
从那时候起,还没有人认识柏木易。
那时候,他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六月,柏木易第一次进电视台。
不是作为艺人。是作为"无忧带来的那个弟弟",帮忙搬箱子。
录播棚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没有窗户,中央空调坏了两台。里面热得像蒸笼,走廊里却是凉的,一冷一热之间隔着一道包了皮革的隔音门。
她们要走的那趟流程很简单:下午带机彩排,晚上正式录像。
节目叫《明日开麦》。本省的一个歌唱选拔,播出的时候得用天线才能收到那个频道。
那个团叫"荔枝派"。名字是老板拍板定的,理由是听着有记忆点。五个人,萧无忧排第四,站位永远靠边。
分歌词的时候,最长的句子给了队长,最高的高音给了副主唱,无忧拿到的从来只有那么一两句衔接用的部分。负责把两段粘起来。唱得再稳也没人在意——没人会夸一瓶胶水。
站在她旁边的女孩叫阿枝,比她小一岁,个子最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天下午阿枝一直在念叨一件事:"等会儿能不能让导演给个特写,我妈说她守着电视看。"
无忧说有。
她说都会有。
柏木易把六个箱子从楼下搬到后台,来回四趟。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
那是他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闲得发慌。她说有个搬东西的活儿,八十块钱,问他去不去。
他说去。
八十块他其实不在乎。他只是想在她身边多待几个小时——这一点,十六岁的他还不敢承认。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可她还是习惯性抬手去够他的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揉两把。他每次都配合地弯一点腰。
那天她没顾上揉他。
她站在舞台侧边的一小块空地上,戴着耳机,一个人对着墙壁哼那两句衔接的部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走近了才听得见。
柏木易拎着两瓶水站过去。
他听见了。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亮,但很稳,像一根绳子。
后来他才知道,队里分歌词的那个人,从来不许她把这句唱满。理由是"你别抢"。
三点整,导演喊她们上。
录音棚里灯一开,温度又涨了一截。
前面几首还好。第二段进副歌之前,队长那只耳机突然没声了,导播在耳机里喊了句什么,没人听清,那句高音临时推给了萧无忧。
她从来没在台上唱过那句。
第一下就劈了。
她愣了大概半秒,慌里慌张去追拍子,越追越紧,气息一提起来就再也落不下去,到第三段的时候整句已经飞得没影了。
音乐还在走。五个人里另外四个都停了口。
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唱,还在往回找。
导演把耳机摘下来,摔在了调音台上。
"这也能上去?"他说,"这节目是给人看的。"
塑料壳磕在台面上,弹起来,滚到地上。那声音在棚里特别响。
没有人说话。
无忧在台上站着,手里还捏着话筒,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导演没理她,转身去喊下一个节目。
柏木易在楼梯间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扶着扶手干呕。
吐不出来。下午只吃了半个面包,胃里没东西,只是一下一下地抽。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不敢进去。
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回头看见他。
"你怎么在这儿。"
"我搬完了。"
她说哦。
然后又转过去,对着那面掉漆的墙蹲了一会儿。
走廊那边有人在喊下一组准备。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冲他笑了一下。
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没事。"她说,"我第一次录节目,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的手在抖。
她两只手攥了攥,又松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回走。
柏木易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把那么大的难堪咽下去,还得走得笔直。
回到后台,队里的人各忙各的。化妆箱摊了一地,镜子前的灯泡坏了两个,闪。
一个二十出头的姐姐把她按在椅子上。那人姓什么柏木易后来忘了,只记得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背心,抽烟,说话很冲。
"抖什么。"
"我没有抖。"
"你手都在抖。"那姐姐掐了烟,在她跟前蹲下来,"看着我。"
她抬起左手,摊开。
"上台之前,这样。"
她演示了一遍。把手攥起来,松开,攥起来,松开,攥起来。
三下。
"攥三下左手,"她说,"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都攥在手里了。攥住了,就上。"
"有用吗?"
"没用。"那姐姐说,"但是你总得有个动作。人慌的时候,得有个能把魂叫回来的东西。"
无忧看着自己的手,照着攥了三下。
攥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了谁。
柏木易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捏着两个一次性纸杯。
他把那三下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他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他记下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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