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重新学习如何和彼此相处,我们必须传承,或创造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仪式……”作为拥有过年少轻狂的人,阿什利.哈维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给予迷茫的毕业生们建议。
当家庭被解构,原子要如何聚在一起,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
阿什利已至三月六日早晨齐燕华的年纪,言行与形貌里早没了年轻时我们互相嘲讽的那种稚气,我曾用玛利亚之子嘲笑他私生子连信仰都是私生子,现今,他真成神了。
你问我嫉不……你问我……月买茶蹙起眉。
台上,阿什利从容面对毕业生们侃侃而谈;台下,身边的同学们聚精会神听着小首富给他们的建议。
演讲结束,掌声雷轰一样炸在礼堂里,从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月买茶跟着鼓起掌。
典礼结束以后跟着同门们一起穿梭在普林斯顿古老的建筑里拍毕业照,与青铜老虎雕塑合照,与老虎人偶合照,与黑色的松鼠合照……夏季的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射出斑驳光影,频频陷入幻觉,表面正常着,月买茶与同门走到迷宫书店前。
年轻的同门叙说着拿到offer以后将会光明的未来,以年长者的身份安静听着,她的手指摸上书架上的《万火归一》——来自外星的魂灵们不知为何都很喜欢这篇文章,除了最近那个。
逛完书店找了家咖啡厅坐着,身边、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的人和他们的亲朋和游人,和早已习惯了嘈杂毕业季的居民。
黑咖啡的苦气漫在空气里,同门们回忆放下纠结继续往昔的恩怨情仇,末了一起看向她这个大龄孤儿,“你要去哪Sunday?听说你一个offer都没收。”
“爱丁堡。”月买茶笑道,“那里的卫生巾免费,我可是贫困生呢。”
“那你这博士读的……”以功利出名的同门摇起头。
“或许会到处做志愿者吧。”淋着同门们遗憾的目光,月买茶又笑,“我这个年纪对很多事都没追求了。”
聊着,陆续有同门因为各种事离开,傍晚时分,最后一个同门因为要接待家人离开,告完别,月买茶喝干已经凉了的黑咖啡,站起身。
环视了圈咖啡馆,她把博士帽夹在肋旁,步行去梁鸿影的办公室。
梁鸿影办公室里正有人在问空白二十年的事,把询问人的脸跟前基金会一代成员的脸对上号,她屈指敲了敲开着的门。
“进。”梁鸿影应道。
“执着回头看的人都选择自己离世了。”梁鸿影无比冷漠地对询问人说,“你的问题是为何空白,想必你心中已有了答案。
“对于没有仇家的受益者,我的建议是往前走。有人谴责你吗?”
询问人摇了两下头,默了默,告辞了。
走进去,指指身上的老虎袍,月买茶说明来意,“老师,我毕业了。”
梁鸿影这些年忙着做天星人口普查,很少在校。
“毕业快乐。”梁鸿影说,脸上还是冷漠的神情,不知是遇到了什么。
“现在有多少人。”月买茶问。
“六十亿。”
“这么少,那呼吸一下都有钱到账吧。”月买茶开起玩笑。
“那以后就不见啦。”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不进站?”梁鸿影脸上的冷漠渐渐消退下去。眺眼窗外,月买茶看见天已经全然黑了,一点霞光都不剩了。
“听说是阿什利做的毕业演讲。”
“不进站,读累了。是他,讲如何构建人际关系,听得我热血澎湃,不愧是能抓住每个消费点的男人的儿子。”月买茶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你看,我总是落后professor一步,连情绪转变也是。
“也不工作?”梁鸿影脸上显出一种七十岁老人的疲态。
“不工作。鹰洲物价太高了,贫困生消费不起,爱丁堡至少有免费卫生巾。”
梁鸿影点头:“逢年过节记得发个消息。”
离开办公室,回宿舍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下到约好的车上,司机回过头,露出泽法的脸。
车载着他们向沙漠深处的SWB总部基地驶去,做完例行体检与魂灵探测,她问泽法下一个外星魂灵什么时候会来。
ta们虽然烦人,但也有优点可言。
泽法说大概不会有了。
“ta们被我打印灭绝了?”月买茶睁大眼睛。
泽法露出自诩爱她的男人们常怀的宠溺的笑,看了她一会儿,泽法说,“不,是烧到地心了。”
随着科技发展,我们对我们来处的认知更加深入——两千多年前地球陷入一种未知的工业版本的马尔萨斯陷阱,为了生存,有人潜进地心,有人逃离地球。
我们是逃离地球的那批智人的后裔,外星魂灵们,则来自地心。
是啊,你是死的。
“Tom?”泽法的脸凑过来,月买茶恍了恍神。
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月买茶起身离开体检室,或许该找个体力活做做了?她不能再回忆了。
有小孩扑过来喊她奶奶,有大人问好喊她妈妈哈维,朝女婿——伊登.怀斯的丈夫看过去,她与他颔首,寒暄起伊登和塞西尔.怀斯的近况。
他们自然过得很好。
月球大战以后就没有超高级天星智人种过得差了。
“你们还计划离开断肢宇宙吗?”
“抱歉,妈妈哈维。”女婿摇头,“这是机密。”
腿上,喊她奶奶的小孩以崇拜的姿态说起她和李惨绿的那对龙凤胎——他们年纪相近,常接触——在外孙的描述里那对龙凤胎是他们那一辈的大魔王。
恍了恍神,月买茶想起十三岁的某场宴会,叛逆的被放弃的要嫁人的十三岁,宣正仪问她“你知不知道林嘉措和李惨绿在青琐被称为逼王”。
拍了拍外孙的肩膀,看着外孙纯黑色的眼睛,月买茶指指前方,“你父亲在等你。”
乖巧与她告别,外孙跑回去父亲身边。
她也回归了papa身边。
八月份的哈维陪伴月结束,月买茶带着博士服回到青琐,翻出齐燕华和三位兄长尘封多年的学位服,与他们一起拍二十岁那年就想拍的学位服合照。
拍完便做起宅女,日里到处串门,苏迩安的林高义的谢济三位舍友的廉纪委的门,串了个遍,串到齐燕华的六十五岁生日过后,天气转凉的时候,她飞去了南美洲。
浮岛早已腐烂在的的喀喀湖深处,岸上的房子虽有日常维护却因久无人居住而散发出腐败的气息。循着当年私奔的路线去到乌斯怀亚,她难得好运气地遇上了还在运营的天星最南端的邮局。
买了一打明信片盖章盖戳寄往世界各地,走出邮局,隔海望着南极洲,她拉上外衣拉链,买下最近的飞洛杉矶的票。
哈维陪伴月就要到了。
哈维陪伴月结束以后回鹰洲过年,年过得有些尴尬,但没爆发什么大矛盾。
打定主意十六那天就回爱丁堡独居,十五晚上,收拾着行李,她在咚咚声里回神,打开碎着鲜花的窗户。
窗下,李惨绿披着多年前她织的长款针织衫,正从花束里挑花,看样子是打算继续砸过来。
“你做什么?”
“找你过元宵。”仰着头,李惨绿朝她弯眼,“还欠你顿饭,忘了吗?”
驱车去二十岁那年李惨绿被选上首席后买的小别墅,走进门,月买茶在烛光夜宵的装饰里疑惑起来。
又有新魂灵了?
带她走到一个大礼盒前,从她背后环住她,握住她的手拆开礼盒,礼盒崩塌那刻,月买茶听到李惨绿满足的呼吸声。
礼盒里亦是李惨绿。
巨大餐盘里,被蔬菜和水果装饰的李惨绿。
分割着克隆体,李惨绿问她味道如何。
其实植物肉都是一个味啦。
没觉得有层李惨绿的皮就怎么样,吃到七分饱时,李惨绿放下刀,上前来吻住她。
情欲很快被李惨绿的技巧挑起来,天亮时分,月买茶看着还在动作的人,推了推他的腹肌,“我累了。”
拖泥带水地抽身,李惨绿把她抱到浴室里,问她真的要去爱丁堡吗?
“我骗你做什么?”
爱丁堡还在冬令时,天永远阴阴沉沉的,偶尔飘上几场冷雨,飘雨的时候她会出门,吃饭喝咖啡买花,想什么时候能咔嚓一声死掉。
她连经都还没绝。
靠北哦。
夏令时开始那天正好是和Tuesday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古堡屹立不倒,英国菜永远难吃,看着不夜的金融城,月买茶听见Tuesday问她,“你之后要去哪里?”
Tuesday十分鄙视她无所事事的生活,一直希望她能找个工作做,哪怕在知情人眼里他们也已毫无关系。
“不知道,哪里下雪去哪里吧。”
于是又飞去了乌斯怀亚。
吹着来自南极的大风结结实实发了场高烧,倒在民宿里昏天暗地睡大觉,发了场大汗,醒来以后,人已经在洛杉矶了。
哈维陪伴月又要到了。
*
毕业第三年,月买茶不再追逐雪,转而贪恋起薄薄的阴雨。
清明的雨准时落在溪岸路上,数着路两旁有多少家花店,数着月买茶把自己数去了岛外。
大社游人如织,古厝红瓦被雨洗刷得鲜亮,在台岛人开的店里吃花生香菜卷冰淇淋,冰淇淋融了一手,月买茶像忙碌得没见过厨房一样的游人盯起阿婆手里现做的春卷皮。
面团在铁板上滚一圈,春卷皮就出来了。
很久之前跟李惨绿去桂省玩,李惨绿不知为何与她说开摩托最好在夏天开。
他带她去杂粮煎饼摊前,拿迅速熟了的被毫无痕迹铲起来的煎饼皮举例,说夏天的马路滚烫,若她遇事,脑浆爆了如雨散开,落到能煎鸡蛋的滚烫柏油马路上,也能一小片一小片铲起来。
“我麸质过敏,不吃饼。”她那样回答。
回答完笑得不能自已。
抽湿巾擦滴得到处都是的冰淇淋液,屋外雨潺潺,闷热里月买茶愈擦心愈烦。
明明是该能平心静气睡大觉的好天气。
手机嗡鸣起来,月买茶接通,顺便擦起手机屏幕上的冰淇淋渍。
手机屏幕明亮清爽,对面的人却迟迟不说话。换号码后就没再给过人备注,喂了声,她问:“你是谁。”
“阿什利。”中年男人含着泪意说,闷热潮湿的泪,叫人不能呼吸的泪,“我是阿什利,埃尔,papa过世了。”
“那是我papa。”冷静地把桌上的湿巾扔进垃圾桶里,月买茶指出阿什利话里的错误,“你是他传宗接代的工具,不能叫他papa,你该称他为父亲。”
“当然,我理解你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
“毕竟你也算人。”
“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回来。”
“废话。”拎起包,月买茶朝地铁站走去,“我是问你papa是快要过世了,就是还有点呼吸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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