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雪不受控地心一提。
她张愣着嘴,望着他,正消化这句话。
纪维冬依旧是靠墙的姿势。
别墅太大,往常阳光是照不进来的。此刻空中楼阁一样的玻璃窗高高竖起,揉擦一合黄昏的金光,吝啬地射进来。
恰好是他的睫毛。
她直直地和他对视,他的瞳孔在光底下变成透明的釉灰色。
犹如雪崩时压迫的天空。
他正等她。等她的答案。
江程雪长久地失语,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爱的人在香港,她自然愿意来香港定居。
可是她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茫然地望着他。
她的回答在她脸上显而易见。
纪维冬绅士地弯了下腰,幅度很浅,注视她粉红无措的脸颊,唇线尚有弧度,“抱歉。我多问。”
说这句话时,他没有内疚的表情。仿佛在他身上多唐突别人都是应该。
江程雪偷偷观察他矜贵松弛的面容,心跳太厉害,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我突然有事。”
她脚尖踟蹰几秒,把掌心剩余不多的零件一把扔回镀银托盘,匆忙忙地跑了。
她雨打海浪一样噔噔噔跑上楼梯。跑回房间。扑到床上。砰地一声。
她关上门,把纪维冬一个人留在楼下。
纪维冬在她尾风里滞留许久,抬指,慢条斯理擦亮火舌,呲地一声,高挺的鼻梁抹上一束昏聩的火光,雪茄燃上,很快又暗下。
纪维冬缓缓往楼梯望了望,上面已没任何人的踪迹。
他眼底的柔情抹去了,低眉放浪地抽起来。
没个答案。
-
每次想起那天对话的后半段,江程雪总感觉在走钢丝。
她没有告诉姐姐这个事情。
不是故意掩藏。
她每次起个头,问姐姐在哪里,姐姐一会儿在马来,一会儿又到新加坡了。
在新加坡的时间多些。
总之很忙碌。
江程雪实在不想拿多余的琐事烦扰她,故意挑好的事讲。
她分明鼻塞得要命,也说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忍姐姐担心。
短暂的周末过去,江程雪想出门散心。
阿嬷在看新闻,眼睛径直看着电视屏,也不转头,问:“那天你和维冬说话了?”
江程雪:“说了。”
阿嬷放下针线,“说了多少句?”
江程雪忍不住咯咯笑,凑到老人家脸前:“阿嬷,你和人说话会掰着手指头数吗?一、二、三、四……这样?”
“看来病真好了……”阿嬷佯装拧她胳膊,实则一点力没用,她继续看新闻:“唉,你姐姐和维冬就说不了几句。”
她又说:“我更喜欢你。”
江程雪对这句话过敏:“阿嬷!”
她有点生气:“不好这样说的。我和姐姐只是性格不一样!她责任心强,又顾家,等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
“说更喜欢你还不愿意呀。”阿嬷先是笑,后叹叹气,“你在这里也好,不知道你姐姐什么时候过来看看你。”
阿嬷手肘杵杵她,终是松了口,“你要是为你姐姐好,多在阿冬面前提提你姐姐。”
江程雪心一凉,情况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他们……他们感情很不好吗?”
阿嬷先是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揣摩什么,才说:“两个人都太忙了,不管谁都要吃亏。”
江程雪闷着没说话。
阿嬷似看穿,“你就在这里住着,房子够多够大,还容不下你,帮帮你姐姐才要紧。”
新闻正报道“纪氏”的财经消息,即使纪维冬持有的集团另有名称,媒体还是给他们统称为“纪氏”,好由此彰显大家族的历史分量。
报道说纪家另几房想通过纪维冬进军内地的机会分一杯羹,正准备“割地示好”。都是中环附近的好地段。但纪维冬还未表态。
新闻又提起纪氏喜事将近云云。有将纪氏继承人的婚礼大告天下的味道。说完八卦,后面是正儿八经的股票、证券信息。
江程雪到香港就没离开过香缇半岛,有些宅不住,和祥兴叔说要出门。
祥兴叔是香缇半岛大管家,偶尔到大厅来,和江程雪打过好几次照面,每次他都很有礼貌地和她微笑。
祥兴叔很快给她安排好安保人员。江程雪只要了司机。她不习惯人多。
司机是个小年轻,头发抹了发胶,染成棕色,表情却很老成。西装上有工牌,姓郑。 “江小姐去哪里?”
江程雪想了想:“带我逛一逛香港吧。”
妈妈去世后,姐姐几乎成了她母亲。再有一段时间,姐姐也要离开她。
“江小姐,听音乐吗?”郑师傅问。
“可以。”
江程雪忍不住:“是江,不是蒋。江河的江。”
郑师傅到底年轻,被她说得脸红,“明白,明白。”
“我国语不标准,对不住。”
江程雪好奇:“你蛮年轻。在这里工作压力很大吗?”
郑师傅放着老歌,脸颊不那么红了,“祥兴叔很严格。不小心就会炒鱿鱼。”
他又说:“我不算什么,做工的年轻人中,陈姐的孙子很厉害。”
陈是阿嬷的姓。
江程雪问:“是不是那个染了金发的青年?”
她记得纪维冬喊他陈生。
郑师傅瞥了眼后视镜,笑了笑:“你见过他?很多人都崇拜他。”
江程雪又问:“怎么说?”
郑师傅开得很平稳,缓缓在柏油山路上驶着。
他停顿片刻,像在组织字句:“对于我们这些做工的人来说,能跟在老板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江程雪没想到是这个角度。
一句话,划出两个阶级。
纪家果然封建。
江程雪不赞同他刚才说的,但没有和他争论的必要,换话题:“你和他很熟?他叫什么名字?”
郑师傅笑了声:“我倒是想和他攀关系,但没办法,我连大管家都说不上话。
他叫陈元青。元宝的元,青草的青。”
江程雪看到车外一吊一吊的花,风铃一样吹开,要吹到她脸上,便把车窗开了。
“这是什么花?”她问。
郑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位江小姐,正是花一样美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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