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不能让已经认识你的人忘掉你。”
程见微没有把公开选择页递给小姑娘。
她先把能做到的写在另一张大纸上。
不把姓名抄进外榜。
不让票号、代理行和族中公柜因为想承接债,就取得她的姓名与债额。
不让母亲以监护为由替她永久公开。
若亲属已经凭亡父、寡妻和独女猜到是她,官府不能保证猜不中;只能不替猜测盖章,也不把她的住处、金额和选择继续交出去。
小姑娘看得很慢。
她识字不多,念到“永久代理”时卡住了。程见微没有换成另一个同样抽象的词,只把纸翻过来画三只手:母亲今日能付米,商号以后不能替她卖,成年后的她可以把前两只手都换掉。
小姑娘用指甲在第三只手旁点了一下。
“这个是以后还能说话的我?”
“是。”
“大伯公已经知道。”
“他知道自己提交的脚单可能对应你父亲,也知道你母亲回应了。他没有你的待领号,不知道最终继承多少,也不能凭猜测领钱。”
“那我说不,不是藏住我。”
“不是全藏住。”
“是少给别人几样东西。”
“是。”
她把针线包放到桌上。
“那有用。”
这句话没有把有限保护说成无用。
也没有把“有用”说成安全。
***
未成年人能拒绝什么,问事席先列上限。
她可以拒绝公开姓名。
可以拒绝由某一家商号、族柜或亲属长期代理。
可以拒绝把全部债一次卖掉。
可以要求成年后重新选择。
她不能独自处分尚未确定的遗产,也不能签一份让母亲和自己今晚都没有饭吃却永远不能改的契。
周氏问:“所以最后还是你们替她定?”
“监护人替她申请生活所需,有权衙门核用途。”桑平说,“本金与永久处分先留。不是所有事都等她成年。”
“月底要搬。房东要定钱,米铺不肯赊。生活所需是多少,由谁说?”
“你先列。”
周氏列了新屋定钱、下月米、女儿针线学徒的入门礼和搬车。
许茂年隔屋提出异议。
“许氏东厢仍可住到月底,搬车不是今日急。针线学徒是将来,不是活命。”
“等月底再找屋,便只剩别人不要的。”周氏说,“学徒今日不交礼,名额给别人。她若能学手艺,以后少领族里的米。”
两边说的都是事实。
急不急,不只看今夜会不会死。
有些机会今日错过,下月才看见损失。
桑平没有把四项全批,也没有只批一袋米。
房屋定钱可直接付给经核的女房主;下月米按市中价直付米铺;学徒入门礼须先核师傅和退出条件;搬车到实际搬离日再付。
这些支出记入遗产临时养护,不预定周氏与女儿最终份额,也不承认族中无权。
许茂年道:“若最后判债入公柜,这些钱算谁花的?”
“从遗产中扣。”
“若遗产不够偿族中丧葬和米粮?”
“按有权裁断的先后与比例处理。今日不替你保证足额。”
“那母女先花,族中只等?”
“她们也在等。只是人不能封进继承栏里等。”
***
小姑娘选了母亲代办生活所需。
只限已经列出的住、米、学徒与实际搬离。
她不许母亲出售本金,不许族长代领,不许任何一方公开姓名。成年后,所有代理与公开选择重新确认;若她届时不回应,不自动延续今日代理。
管绣把条款念完,问:“你母亲若要多支一项看病钱呢?”
“可以。”
“那便不是只限四项。”
小姑娘皱起眉。
“生病又不知道是哪一天。”
“所以可以写紧急新增,但必须有药铺或医工回单,事后告诉你。”
“若我昏着呢?”
“母亲先办。”
“若我醒来不同意?”
“已经吃掉的药不能退。你可以停止以后继续,也可以要求把不同意记下。”
她想了一会儿。
“写。”
这不是一个孩子完美理解未来。
是规则承认未来有她现在想不到的事,也给未来的她留下纠正今天的地方。
***
学徒师傅在午后到场。
她姓邓,在城北做绣鞋面。入门礼收下以后,教基本针法;徒弟做成的鞋面按件计钱,做坏的料由双方各担一半。若师傅无故停教,退未发生部分;若徒弟自己不去,已教的不退。
邓师傅身形敦实,左手小指被针扎得微微向内弯,腰间挂着一圈分色线轴。她进门没有摸孩子的头,也没有说可怜,只先看针线包里那根旧针够不够直。
周氏听完,先问:“她做出的第一双鞋面,能拿多少?”
邓师傅报了价。
小姑娘问的却是:“做坏一块料,要倒欠多少?”
邓师傅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学过?”
“我娘教过。她不收我入门礼。”
“那为什么还来?”
“她会做,不会让我进鞋行交货。”
师傅和母亲能给的不是同一件东西。
邓师傅让她当场穿一针。她从针线包里取出旧针,针脚不齐,但知道先把布边压住。
“入门礼减一半。”邓师傅说,“试做三日。她若不来,不追另一半;我若不用她,今日这半也退。”
她肯减,不是因遗产案施舍。那一针虽不齐,布边却压得稳;一个知道先保布边的孩子,值得她少收一半钱试三日。若学不会,她仍会退人,不拿好心养一个永远进不了鞋行的徒弟。
许茂年隔屋得知后,要求把族中祠堂扫地工钱先抵入门礼。
小姑娘摇头。
“扫地的钱先买米。”
“米已经从遗产直付。”
“那是下月的。今日回去还要吃。”
她开始分今天和下月。
不是因为问事席教会了她所有账。
是每个人都在争她的钱,她不得不学。
***
沈令仪在公开方法栏递了一张反对页。
她没有反对女儿拒绝公开,也没有要求族长领债。
她反对的是“本金先留至成年”这句写得太稳。
“若母女找不到可负担的长住房,临时养护可以付多久?”她问。
桑平道:“按次申请。”
“每次都要房主、米铺、师傅回签?”
“涉及支出,必须核。”
“一个孩子的本金被保护得一文不少,她却要每月证明自己为什么还需要住屋吃饭。这也叫保护?”
周氏抬头看她。
程见微道:“不核,监护人可能把本金慢慢取空。”
“核用途,不等于每一碗饭都重新问一次。”沈令仪说,“可以让孩子选择一个有上限的生活周期,期内由监护人支用,异常才复核。”
“上限由谁定?”
“债主、监护人和独立见证共同提出,有权者签。”
“孩子能算出一季以后?”
“算不出。你也算不出。”
沈令仪把反对页推到小姑娘面前,却没有叫她立刻按印。
“成年后重选,听起来很公平。”她说,“可若为了保住成年后的本金,让今天的你一直求别人批每一顿饭,那是拿未来的你压今天的你。”
小姑娘问:“那我应该花多少?”
“我不能替你说。”
“你不是来反对的吗?”
“我反对他们把不花写成天然正确。”
“那花就是对?”
“也不是。”
小姑娘看着两张纸。
“大人为什么每次说不能替我选,最后还是给我更多要选的?”
没有人能用一句话回答。
沈令仪把原先推向孩子的反对页往回收了半寸。她提出选择,是想免去每一碗饭都求人批准;可若孩子必须先听懂所有大人的风险,才能取得住屋和吃饭,那张保护她的纸也会成为一道考题。
程见微把两张纸都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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