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如何兴致勃勃地出门,如何遇到那个撞了他的男孩,如何发现钱袋被偷,以及最后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主观评判,只是像一个客观的记录者,陈述着事实。
当他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
阿勒苏霍德之笔,在空中慢悠悠地转了个圈,笔尖的羽毛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唔”。
“小子,恭喜你。”
它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同情,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恭喜我?”乔舒亚不解地抬起头,“我被人偷了钱,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但你得到的,可是比钱重要得多的东西。”
小笔用说书人般的语气说道,
“你得到了一次‘成长’,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英雄试炼’的开端。”
它晃了晃笔杆,继续用那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那些史诗里传唱的英雄,生来就是英雄吗?错!
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成为英雄之前,或许是农夫,或许是铁匠,或许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他们和你一样,对世界抱有天真而美好的幻想,相信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相信好人终有好报。”
“直到某一天,他们遇到了某件事。
或许是家园被毁,或许是亲人罹难,又或许,只是像你今天这样,亲眼看到世界那不那么光明的一面。
那一刻,他们内心的秩序被打破了,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裂痕。
这个‘契机’,就是英雄之路的起点。
他们会因此痛苦,会因此迷茫,但最终,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至成为真正的英雄。”
小笔绕着乔舒亚飞了一圈,笔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所以,告诉我,我的‘未来大英雄’。在你经历了这第一道开胃小菜后,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乔舒亚的声音很低,他垂下眼眸,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难过他们偷了你的钱?”
“不是。”
乔舒亚摇摇头,
“我难过的是,他们似乎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吃到饭。我希望能帮助他们,可是……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黑色眼眸里,映着窗外渐沉的日光,也映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可以去告诉伯特利先生,凭他的身份和财富,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那几个孩子,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衣食无忧。
但这又能解决什么呢?
特里尔这么大,图铎帝国这么大,这个世界上,像他们一样的孩子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伯特利先生能帮一个,能帮十个,但他能帮所有的人吗?”
“而且……”
乔舒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里是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领地的管理者……不可能对贫民的存在一无所知。
伯特利先生自己也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一定比我更清楚这一切,但他没有去做什么。
我不能因此就说他不是个好人,因为我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他第一次发现,当你知道得越多,所谓的“善”与“恶”,就越难成为一个可以简单划下的界线。
更多的,是立场。
对于那几个孩子来说,活下去就是他们的立场;
对于这个时代的统治者和贵族来说,维持现有的秩序,就是他们的立场。
伯特利先生对他很好,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这份“好”,是建立在他展现出非凡天赋,拥有被重视的价值的基础上。
乔舒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没有使用“开门”的能力,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六岁孩子,他现在会不会,也成了那些为了一个黑麦面包,而挣扎的孩子中的一员?
“有趣的想法。”
小笔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那我倒想问问你,小子,你最初为什么想要成为英雄?”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乔舒亚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脑海里闪过那些漫画和电影里,英雄们拯救世界、受万人敬仰的画面。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一个最直白的答案。
“因为……很厉害,很酷。”
“酷?”
阿勒苏霍德之笔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哈!酷!多么朴实无华又真诚的理由!我喜欢!”
笑声过后,它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严肃冰冷。
“但是,小子,‘酷’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想成为英雄,可不是在街上抓几个小偷那么简单。
这条路,远比你想象的要艰险一万倍。
你会遇到比你强大得多的敌人,他们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
你会面对无法解决的困境,让你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你甚至会被那些你想要保护的人误解、背叛。”
“在这个世界上,善良和正义,很多时候都一文不值。真正有用的,只有力量。”
“除非你很强,强到可以打败所有阻挡你的存在,强到可以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强到让神灵都对你俯首。
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亲手制定新的规则。
虽然规则不一定会被所有人真心遵守,但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必须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样去做。”
小笔的声音充满蛊惑,它凑近乔舒亚,低声说道:
“但你才六岁,这些对你来说都太遥远,也太沉重了。你根本不必走这条最艰难的路。
听我的,回去吧,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对你来说,那不是很简单吗?
只要打开一扇你想回去的门,这一切的烦恼就都结束了。”
乔舒亚沉默听着。
回去吗?
他确实可以。
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回到那个有空调、有网络、有柔软床铺的舒适世界。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如果就这么轻易地放弃,那我就永远只是那个看着漫画,幻想自己是英雄的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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