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松雪思索间抬眸,借助符灯看向夜空。
黑雾弥漫,遮星蔽月,连云也看不见一朵,天穹之下唯有一片虚无。
魇魅为了阻止他们驭符召雷,依靠执念的力量,在幻梦中切断了天地之间的连接,连天空都遮蔽起来。
符咒化天地之势,借神道之力。如今黑雾遮天,就连精通符咒之术的师徒三人都拿魇魅没办法了。
她转眸望向负伤的李怀意,蹙起眉头,眼瞳中除了焦急还有担忧。
李怀意挑眉,对她眨了眨眼,又轻轻摇头,似乎是在示意她不要忧心。
他抬起左手,右手竖起两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圈,又在圈里添上两笔:左一撇捺、右一撇折。
纪松雪的黛眉越锁越紧:李怀意这是什么意思?
她学着他的动作,在手心依样画葫芦,纪松雪看着掌心默了一瞬,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是铜钱。
她忽然想起李怀意给她卜的那一卦,他说:莫要心急,因势而为即可逢凶化吉。
对,不该着急,冷静思考破解之法才是唯一的出路。
纪松雪闭上眼睛交换几次呼吸,随后抬眸朝李怀意回以眨眼、展眉一笑,示意做自己明白了。
随后余光一转,瞥见一旁的知微从腰间掏出酒葫芦。
那头的知微看着漫天大雾,面对此般情况,看着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着急。
他拔掉酒葫芦的塞子,送到嘴边灌了一口。
纪松雪抿着唇,握紧手中的剑,心道:李怀意这个不着调的师父究竟是真的不靠谱,还是留着后手?
等等,她想起方才知微和止厄出现在屋顶,将这把剑递给她的时候,魇魅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或许知微有办法对付邪物?
那为什么他不出手、反倒让李怀意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她想起前几日知微师徒来侯府给李怀意治伤的时候,知微可是吹胡子瞪眼地瞧着她。
按照这老道护短的性子,会眼睁睁看着徒弟受重伤?
又或者,李怀意其实并未受太重的伤,只是为了骗过魇魅?
纪松雪眼神来回逡巡,眸光最终还是落回金伶的梦境。
或许知微这老头有自己的考量,活得越久、身份越多需要顾虑的事情就越多。
不像她和李怀意没什么牵挂,只顾横冲直撞就是了。
无论如何,李怀意应该不会骗她,只要能让众人脱离梦境,此局就可得解。
“止厄,如今是什么时辰了?”知微放下酒葫芦,打着嗝问道。
“师父,丑时一刻了。”
知微抬起手指飞快掐算,随后朝纪松雪投来一道目光,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快了,纪娘子可要准备好。”
纪松雪闻言一头雾水,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柄:准备好?准备好什么?
知微见她面露不解,抚摸着白胡须摇头不语,只是抬头望向半空,“此时无为便是有为,纪娘子,你说对吗?”
半空中,金伶的梦境再度变化,里面传来男子的悲泣声。
纪松雪顺着知微的眼神看过去,里头是十分眼熟的场景:别月馆的内堂。
屋内灯火迷离,片片纱幔被人扯落在地,覆盖在仰面躺卧的金衣男子身上。
众人立在屋外,宋司隶转头看见夫子蹲下来遮住无名的眼睛,于是搭上手捂住无名的耳朵。
而伶人们见此场景已经泪流满面,她们想起来了:那是金伶。
“裴公,求您,别......”金伶声音喑哑,惨白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黑衣内侍伸手拉住金伶的衣领,绞起对方散落的头发,叹息道:“欸,不是你找上我,要我相帮吗?”
裴兖抚上他的脸,随后扯着金伶的衣带将他拎起来,自己反过来躺倒在地上,掐着对方的腕骨反扣在手中,使其无从摆脱。
金伶的眼泪坠落下来,砸在年轻的宦官脸上,低处那人喉间发出一阵笑声。
“别哭啊,多让人心疼。来,你来帮我。”
金伶如坠深渊,双手不断挣扎,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这个销金窟、烟柳地并没有什么救命稻草,他只扯落了层层纱帐,掀倒了屋内的布置。
一旁立着的灯倒在地上触地熄灭,屋内的人影也在一片狼藉中模糊起来。
“你说你,怎么这样讨人喜欢?”
金伶一言不发,只是抽泣:他宁愿是女子,若是女子,便不会被这阉人看上。
他或许不该是男子,这样的他,苟活于世,面目丑陋。
若有来世,他想做女子,想自由地踏歌起舞,想一个人一直唱着跳着,直到死去。
裴兖抬手擦掉金伶的泪痕,紧紧扣住金伶颤抖的手,他掀起唇角,仿佛得了天大的乐趣。
裴兖在宫里的日子少有这样的时刻。
纵使能在御前行走,再有权势,他始终也还是阉人。
或许是出于肢体残缺的自卑,裴兖觉得就算是最低等的宫女,也在心底看不起他。
所以他讨厌宫女,厌恶女人。
久而久之,裴兖便借着外出行走的便利,搭上了别月馆寻找男倌作乐。
那日他去往金府宣旨,在庭院里惊鸿一瞥,瞧见了折枝起舞的金伶。
彼时金家二郎还有自己的名字,还没有被金伶这个化名打上屈辱的烙印。
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众伶想起来了,他姓金,名长幸。
为什么名字叫做长幸,却和她们一样过得如此不幸呢?
昏暗的房间里传来微弱喘息,其间夹杂着呜咽声,不久之后似乎离众人越来越远,最终没了声音。
眼前灯光忽然再度亮起,耳畔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宋司隶抬眼看去,开着的窗户露出屋内的端坐的人影。
那人一袭金衣,是金伶。
这里是金伶的房间?宋司隶默默观察着,将屋子仔细打量了一番。
屋内烛火跳动,金伶的住处几乎见不到任何装饰,只有桌椅木床,柜奁琴台。
这房间和屋主人一样,烛灯残照,物件沉静,透出沉沉死气。
屋内最闹腾的地方应该是墙边的卧榻。
榻上躺着醉酒的陈参,陆尽领着两个仆从正要将人拖回家。
金伶和林鹤原在桌边对坐着,桌上摆着东倒西歪的酒具。
房间里半数都是已经死去的人,气氛一下子就渗出几分寒意。
宋司隶转身想和众人说些什么,却发现身边除了双目失神的陆司执再无别人,冷汗瞬间就爬上后背。
他侧过头四处寻找众人的身影,只看见楼廊尽头开着茂盛的海棠花。
而在廊道另一头,灯影朦胧,隐约冒出几颗顶着眼熟发髻的头。
众伶扒在离金伶房间不远处的转角,往金伶那头的热闹望去。
无名出现时无声无息,此时已经走到了金伶的门口,勾着身子敲了敲门,“公子,我能进来收拾吗?”
屋内传来温和的应答之声:“进。”
门外小仆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宋司隶恍然醒悟:这里应该是金伶记忆中发生过的真实事件,所以别月馆的众人变成了金伶记忆中的一部分。
他转身看向陆司执,咬着下唇将眼睛一闭,再睁眼时右手已经落在了上司的脸上。
“啪!”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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